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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莲在暗夜的漆黑和冰冷中醒来,她伸出手去,触碰一旁安眠的塞萨尔。由于为娜佳献祭了太多,他已经垂垂老矣,接近死亡。夜色浓过浸满鲜血的湖泊,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为阴霾,像是整个世界都和她一起得了病,也暗淡了整个世界。
她将手搭在他胸口,看着它随着呼吸轻微起落。待到再无声息,她坐起身来,放下已经积潮的铺盖,下意识搜寻日光,当然还是一无所获。
她张望了不久,尸体就已腐朽化灰,再过片刻,婴孩已经从枯骨中站起,注视她了。她甚至没等到抱起婴孩,他就成了个孩子,牵着她的手,在洞窟中徘徊起来。他眼中有新日的光辉,在潮湿的岩壁上晃动,她觉得两人就像是寓言故事里最后的人类,正迷失在死亡边缘,献祭自己的同时,也就献祭了最后的希望。
越往北方,时间的流逝就越缓慢,远方的水泊呈现出妖异的深红色。幽深石沟绵延处,溪水潺潺流淌,水滴滑落的声音连绵不绝,敲响了人世最后一段时光的钟表声。
塞萨尔驻足在洞窟尽头的出口,水流朝着时间变缓的方向徐徐流逝,淤积扩散,化作淹没一切的汪洋沼泽。有片落叶从他们脚下飞速漂过,朝着北方而去,变得越来越慢,看着就像是被松脂困住的虫子。最终,它落在无数落叶堆成的水面上,成了时间残影的一部分。
层层叠叠的时间残影中有落叶、有尸骸、有岩石碎片,还有至今仍在朝着裂隙行走的原始野兽。离他们最近的那头野兽伸着湿漉漉的嘴,朝神代裂隙眺望。它眼瞳惨白,如同蜘蛛的卵。整个躯体都苍白、赤裸,皮肤接近透明,洁白的骨骼和暗红的血管在它体内形如古树藤蔓。
这些原始野兽,它们未经真龙启蒙,也不知世界终末,脑中没有自我和执念,仿佛玻璃罩子里的胎儿,只会发出无意识的呜咽。也许它们觉得自己还在前行,但在卡莲看来,这里的一切就像一座座静止的冰川,环绕着神代裂隙描绘出一道道诡异的巨环形。
破灭之神不会在乎这些原始野兽,因为它们没有自我,当然也没有原罪。不过,从那些空出来的缺口来看,这地方也曾有过不少人和野兽人,甚至更古老的族类。它们因经过真龙启蒙而拥有自我,产生执念,灵魂中充盈着原罪,一经审判,灵魂就会被送入神代,承受折磨。
“看够了就跟我回去。”卡莲说。
“你回去做什么?”塞萨尔问她。
“为那些野兽人残忆揭示你的承诺,揭示他们族群的后代,揭示那些会从虚无中诞生的孩子。”她说。
“我已经十多年没见过你为别人开解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真难得,这种事情值得这么急迫去做吗?”
卡莲轻叹口气,“你们在急迫地诅咒世界、毁灭世界、改变世界,但我只是在挽回一些微不足道的良善。如果你觉得这些事情不值得去做,那你就把我拉在这里,让我别走吧。”
塞萨尔顿了顿。“你把匕首捅到我心脏上了。”他说。
“最近,我经常在梦里问自己一些话。”她眺望着神代裂隙,“弄得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我本来还能多活段时间,但你晚上辗转反侧,把身体衰弱的老人家给吵死了。”塞萨尔说,他现在完全是个顽劣的孩童。
卡莲伸手敲在他头顶上。“我问自己说,”她说,“孩子们想要什么,是你不曾拥有的?你又有什么,是孩子们不想要的?为那些野兽人残忆揭示越多,我梦里的声音就越吵,吵着要说那些在我们之间代代相传的东西。”
塞萨尔耸耸肩,这家伙即使是个孩子,也显得很不可爱。“代际传承的不止是生命和美德,更多是罪孽、贪婪和偏见,当然,还有仇恨,这很明显。”
她叹口气,“我们拥有的,如今紧握在手的,很少是值得传下的良善和美德。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有毒药。在这样的世界诞生,孩子总是很饥饿,他们想要爱,想要生命延续,想要自己的存在受到认可。人太饿了,就分不出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放眼望去,战争、诅咒、邪秽、还有破灭的世界,无论什么样的毒药,孩子们都会把它们当成养分,然后不分好坏地吞下去。”
“听起来始源眼中的原罪就是这么传递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