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继续传达他所见的一切,从残忆和空御双方接受他们分析讨论的结果。时间缓缓流逝,他会等到真身结束今夜的扎营就做决定。玫莉娜在一旁抚摸着肚子,取出她在荒野穿行带着的肉干果腹。
这期间,地上的真菌自称要为她献上同族的尸体,听得她连连摇头。即使蘑菇们声称它们没有崇拜尸体的文化,玫莉娜也只是平静回绝。然而蘑菇们还是把死去同族的尸体堆成一堆,摆在她面前,仿佛献给神的祭品一样任她摘取。此情此景令她坐立难安,看着颇想当场逃离。
或许是因为这一幕太过诡异,玫莉娜往他身边靠得更紧了,她对此事的感受,也带给他些许慰藉。因为他知道她的感受和他相似。
空御遗迹的杀戮仍在持续,好在,残忆皆是他招来的古老战士,经历过黑暗时代的洗礼,并不惧怕彻夜鏖战。加之受缚亡魂站在他们这边,这种规模的邪秽还不足为惧。至少,在纳乌佐格带着更麻烦的邪秽归来之前。。。。。。
“它们的道德准则和我们不一样。”交换情报的间隙,塞萨尔对玫莉娜低语说道。自她拜访过克利法斯的宫殿以来,他就致力于挽回过去的关系。虽然事后弥补总显得太虚伪,但她琐碎的情绪还是给了他一些希望——至少她是肯言辞抱怨和当面咒骂他了。
“我是这么想的,”她捏着自己的喉咙,勉力维持姿态,“但我感情上接受不了。看着拥有智慧的生灵做出这种事情,我快要丧失我对邪秽的判断了。”
“那你想听梅莉的诠释吗?”他问道。
“一点儿也不想。”玫莉娜断然回绝,“还没上升到神祇的高度,就先有了神祇的视野和德性,这简直就是还没掌握权力,却先学会了权力者的残忍。”
“真难想象。”塞萨尔就着朦胧的光线看向她。
“想象什么?”她问道。
“我的灵魂里竟然会诞生像你这样义正言辞的孩子。”他说。
“这倒也是,”玫莉娜颔首说,“比起我来,我那生在皇室的兄长和姐姐才更像你,一个疯得内敛沉着,一个疯得不加掩饰。要不是父辈管教得好,我总担心他们会酿成祸事。”
塞萨尔颇感惊讶:“你这话都对谁说过?”
“你觉得我只对你说过吗?”玫莉娜凝视他,“不,我对他们当面说过。”
“听起来你才像是他们的长姐。”他说。
“当妹妹的没有权力指责兄长和姐姐吗?”她反问说。
“不,”塞萨尔摇头,“倒不是我这么想,只是按法兰人和帝国人的传统。。。。。。”
“我不管其他人有没有,我有。”玫莉娜宣布说,“指责不称职的兄长和姐姐就是小妹的特权。而且我隶属神殿,我更不需要害怕他们。”
“我猜你姐姐怕你,你兄长尊敬你。”他说。
“难免如此,”她语气略显倦怠,“凯尔和伊文丝太疯,娜佳也总是长不大,有时候难免觉得我在替别人当管教者。好在这么多年过去,兄长总算是可以扮成正常的皇族了,伊文丝也不再折磨仆人了,娜佳也稍微长大了些,倒是您。。。。。”
“我?”塞萨尔眨眨眼。
“没什么。”她说。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他说,“你知道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动怒。”
“非要说的话,我觉得他们的性格缺陷都是从你身上继承的,甚至还只继承了一小部分,即使把他们绑在一起,也不像你这样令人困扰。”她说。
“好吧,责备父亲也是女儿的特权。”他无奈说。
玫莉娜抱起胳膊。“这就是伊文丝从你身上继承到的缺陷,父亲。”她说,“口头上认真忏悔,下次还要继续犯错。每次阿尔斯塔娜问她姐姐会怎样,我都不敢保证,因为伊文丝的行为和她说过的话完全无关,从来都没法让人省心。她真要恨上凯尔的联姻对象,我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死盯着他们吧?”
“你把阿尔斯塔娜当成了你的妹妹?”塞萨尔问她。
“她不是我妹妹。”她说,“我不让人省心的血亲多得数不过来,没必要再给自己多找几个。甚至囚牢里还关着一个呢,你这就忘了吗?”
“那阿尔斯塔娜算是什么?”他追问说。
玫莉娜朝他投来不满的视线。“她是你引上信仰之路的信徒,——你为她送上利剑,你让她学会杀戮,你为她戴上面具,你让她目睹了新日光辉最可怕的一面。”她又竖起眉毛,“然后你就把她忘了,就像塞弗拉大人说你曾经忘记阿娅一样,你说了那么多,却把她随手丢掉就走了。但我不行,我得对她负起责任。”
塞萨尔顿了顿,“也不是忘了这么彻底。。。。。。”
“把我不负责任的父亲随手扔掉的担子拾起来,然后为此负起责任。”玫莉娜说,“这真是。。。。。。”
“那这算是父亲的特权吗?”他佯装惊讶。
“不,”她否认说,“非要说的话,女儿纠缠父亲,或者把自己的责任推给你,这是我的特权才对,可是事情经常反过来。如果你要说你是我信仰的神,我可以接受这一切,但你总想让我们的关系像是世俗的父女,那我觉得,我不能轻易接受。”
“不,我是为了。。。。。。”
“是的,你是为了弥补过错,父亲,不过常常会带给我更多麻烦。”她说。
某种疲惫感驱使着玫莉娜说个没完,她那不让人省心的兄长,她那更不让人省心的姐姐,还有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像个小孩一样满心好奇,等她十三岁了还像个小孩一样满心好奇的长姐。她的父亲在她心里当了十多年崇高的神祇,然后就为她揭晓了可怕的真相——他们的缺陷全都源于他们的父亲,甚至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而他本人却放不下他身为人类的一切情感,不管是好的,还是可鄙的,他全都紧握在手,无法割舍。
“若说诸神都是某种崇高意志的化身,那您就是凡人登神的典型了。”玫莉娜总结说,“把神祇意志视为诅咒,每一天都靠昨日来挽回今日,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战争。凯尔和伊文丝再怎么不让人省心,也还没到这种地步。”
“那么你是准备指导我吗,玫莉娜?”塞萨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