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把伊丝黎的头拿上来,摆在她的断颈上。“你最好看着我的眼睛嘲笑我,伊丝黎。”
她抬手扶了下自己的脑袋,从她颈项上的缝隙就能看出,这东西在她脖子上不太安稳。“啊,说的好!”她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我想呢,你们任何一方都在投射自己的火焰和狂想,任何一方也都觉得自己手持真理,其它双方都是无可救药的东西。“
“所以?”
“如果一个人自视甚高,却得不到重视,背叛一边投入另一边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且人们还会觉得自己是在追求真理。难道你不觉得在这种时候,擅长思辨就是背叛的契机?”
“据我观察,这话没错。”冬夜歪着脑袋看他们,“对于大部分生灵,只有信仰的荫庇才能让他们坚持下去。那些擅长思辨的人一旦发现思想观念是可以替换的,就容易接受从远方抛来的诱饵。”
伊丝黎对他发笑,“盲目的决心才能握紧尖刀,满怀激情的眼睛才能凝视黑暗,任何犹豫不决的心灵,都会在深渊的低语面前考虑另一种道路,把它当成自己改变的契机。如果我们问你的次子理由,他多半会告诉我们,自己是为了世界的将来。在他心底深处,他多半也真会相信这个理由。毕竟深渊那边让他手掌军权,攻城略地,——有这样的重视当契机,相信敌人的说辞又算什么难事?”
塞萨尔看着她发笑。“听起来你在说你自己。”
“这很现实,”伊丝黎说,“如果你现在问我怎么想,我会说,过去的事情做了就做了,不必事后追悔。关键是利用现在的条件获取我能获取的一切,——难道深渊能给我一个神当旅伴,用他的骨血和种子浇灌我吗?”她说着自嘲似的一笑,“你看,过去我们也是敌人,为什么现在不是了?”
“所以你觉得他和你一样。”塞萨尔叹口气,“深渊那边引诱他,就像我们当年引诱你。”
“更何况,他也不像我一样,和你有着深仇大恨。”伊丝黎摊开手,“这么一个人,一直躲在剧团里自怨自艾,他能和深渊有什么仇恨和冲突?只要诱导他的思维,对他谈论理想、未来、哲学,用充满信念的语气说起智识的伟大,提到旧日人类的盲目自封,就足够让一个自诩擅长思辨的人陷入动摇了。”
“剧团的理念是寄生在虚无之上,欣赏这场世界级别的荒诞战争的同时,也维护我们自己的生命。”塞萨尔解释说。
“啊,”伊丝黎拿食指戳他的嘴巴,“说得好,不过,如果你认真考虑过虚无的可怕,那你自己就能得到答案了。有多少人能忍受平庸的生命,有多少人能嘲笑自己乃至一切,又有多少人不想自命不凡?生在这么一个剧团里,说不定反而更想用宏伟的理念填补自己的心,更想献身给狂热。这样的人正好需要深渊,正如深渊也需要你的儿女。”
“我们没法重视每个人。”塞萨尔说。
伊丝黎耸耸肩。“所以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比起关注更多人,不如着重关注你该关注的,那些背叛你的子女,就让你看重的子女杀死他们不就好了?血亲相残!多奇妙。”
“你觉得你也一样吗,伊丝黎?”
“我不太想承认,”她打了个哈欠,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不过你说得对,我也一样,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建议你去关注所有人,分走我该有的关注?听着,如果有人因为不受重视选择背叛,那就让受重视的人去解决他们,这之间的因果关系完全理所当然。你不是给了玫莉娜空御,还每年都去看望她?那就让她为你杀了那些背叛的家伙,还有——嗯,那些受伯纳黛特看重的,受海之女看重的,也让他们自己去血亲相残好了。”
“你的想法倒是很直白。”塞萨尔评价说。
“哦,我想事情向来很直白,”伊丝黎叹息,“就比如我当年追着你到天涯海角,怎么都要坑害你。但是,怎么说呢,你这人好像有无限的宽容似的,完全和你的坏人形象相悖。如果我要研究人性,你一定是最奇葩的一个。就比如说——为什么你要抓着我当你的神选者?”
“因为你坑害我的手段确实不差。”他严肃地说,“只是恰好都被我解决了而已。”
“真的不差吗?我那段时间觉得我快失败到家了,无能地史无前例。“那段时候,伊丝黎这么说的时候,塞萨尔总能看到她背靠着墙坐在地上,两条胳膊紧紧抱住膝盖,沉浸在她的无能和失败当中。
“伯纳黛特怎么看?”塞萨尔转向冬夜。
冬夜朝他侧过来脸。“她听梅莉大人的,”她说,“梅莉大人认为,应该把受看重的后裔保护得更好,其余人等,就先让他们接受平庸的幸福。”
塞萨尔叹了口气。“她们可真敢想啊?”他说,“平庸的幸福真能应付所有人吗?”
“应付那些能应付的就行了,”冬夜说,“我想这就是事情运作的方式。”
“真的吗?我会找时间和她们讨论细则的,不过,当然,我会说是我调查出的线索,我的小间谍。”塞萨尔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关于其他人,还有什么情报吗?”
冬夜注视着他。“我和你化作藤蔓的孩子对话过,”她说,“她想知道你喜不喜欢蘑菇。”
伊丝黎往前靠了点,脑袋差点掉了下来。塞萨尔这次把她抱紧了,把下颌搁在她头顶上,拥住她的腰。“这姿势太像亲昵的家人了!”她抗议说。
“我现在不想跟你扯皮,伊丝黎,老实地躺着,当个乖巧的侄女。”他说着转向冬夜,“为什么是另一个孩子问我,冬夜,她自己不会问吗?”
冬夜眨眨眼。“另一个孩子是自主接受仪式,据说那时她心中已有理性之道。”她说,“至于被拉皮条的那位,她是极度失落之后,才接受了仪式。”
“根据我对精类的了解,”伊丝黎说,“她不是在担心血亲的安危,是在担心她能不能胜任精类意识巨网里的重要节点。所以她——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打探你的想法。毕竟,当年是你策反了精类,制服了斯图瓦和它的同伙。”
“这么说,”塞萨尔揉着怀里这家伙的小腹,听她发出慵懒的哼哼声,“我要久违的介入精类的事情了,对吧?而且我还要绕过伯纳黛特和戴安娜,以我自己的身份介入,和背叛者的弟弟妹妹讨论如何对待他,如何对待他的受害者。”
“你可以多带个人。”伊丝黎提议,“那种可以用义正言辞的辩驳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人。”
“玫莉娜?”他扬眉。
伊丝黎点点头。“当然,还能是谁?我知道玫莉娜能呛他们,或者说,我们严肃的战争主祭能把法师们呛得说不出话。噢,她绝对可以。你没见过,是不是?”
“我已经被玫莉娜呛过不少次了。”塞萨尔说。
“那不就得了?”伊丝黎说,“她连你都敢呛,你觉得我们这边有谁是她不敢严肃谴责的?让伯纳黛特过来都没用!而且,她还是他们所有人的姐姐,权威仅次于你,当你在那里斟酌利害的时候——不,是你在那里犹犹豫豫的时候!你绝对会犹犹豫豫,塞萨尔叔叔,她会说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给你们乖乖认错。”
“有这么犹豫?”塞萨尔问。
“确实有这么犹豫。”冬夜说,“你在关系到爱人和后裔的时候总是很犹豫,主人。让玫莉娜当你的喉舌是个好决策,特别她还会思索你的意见,指正甚至否定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