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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俘获冬夜之前,伯纳黛特一直是个无路可退的人,不过塞萨尔知道,她也是个只要有路可走,就会义无反顾走出极远的人。事实就是如此。
她抓紧了他的蓝玫瑰,她造出了她想象中的剧团,她用他们的后裔探索精类的灵魂之网,如今在残忆中,新婚前夕,她又要跟着她神秘莫测的仆人逃出公爵府邸,决定去见她和自己一样年纪的女儿。
塞萨尔给戴安娜当了不知多少年的仆人,领着伯纳黛特上路自是驾轻就熟。起初她还小心张望周遭,直至他拉着马车带她出行,光明正大驶出公爵府邸,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做出决定。
沿着残忆中经历了千万次的路途,他们在城外森林落脚。同样的落脚点,同样的旅途时节,戴安娜会把各项事务安排妥当,他只需要按她的吩咐去做,伯纳黛特却一个人悄悄溜走,从樵夫的棚屋里偷来了木柴。塞萨尔看着樵夫咒骂着抓挠头发,气冲冲地给门上锁,殊不知打开他破门的乃是法术,怎么上锁都毫无用处。
等他回到营地时,伯纳黛特已经用偷来的柴火点燃了篝火。不得不说,这一幕很古怪,相比在公爵府邸长大的戴安娜,她的母亲在同样的年纪几乎是个荒野女巫,甚至能和菲尔丝一较高下。
尽管无物可烹也无物可焚,她还是呆坐火前,有时候像捅蚂蚁窝一样拨弄柴火,有时候又用覆有白霜的手去抓火蛇,仿佛是婴孩抓挠自己无法触及的天空。
塞萨尔看着伯纳黛特四处游荡,默默记录她乖僻的行为。隔天夜晚,她不仅再次点燃了偷来的柴火,还拽着一条冻死的鹿扔到了篝火边上,致死性法术的痕迹清晰可见。理论上来说,她是在王都的森林偷猎,罪孽之深重已无需多言,但她并不在乎。
她甚至不会眼神闪躲,反而瞪着他不放,仿佛他才是犯下了大罪似的。
在伯纳黛特把鹿连毛皮带肉一起扔进火堆之前,塞萨尔开始着手剥皮放血。
于是,她继续坐在篝火边上,继续盯着火焰,继续伸手抚摸火蛇。直到他把肉摆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眼中还带着难以理解的痴迷。
“火焰自有其道,”年少的伯纳黛特说,“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但身为人母的伯纳黛特会告诉他,这只是因为她身体发寒,所以从小就亲近火焰。
要说戴安娜和她有任何相似之处,那就真是胡言乱语了。反倒是菲尔丝和她如出一辙。乍看起来,她们俩一个阴暗胆怯,一个胆大果决,本质却都是愤世嫉俗,各有各背离世俗世界的法子。
塞萨尔深切领会到戴安娜和其他法师有多大不同——她是个掌握法术的大贵族,而非有着贵族地位的法师。能像戴安娜一样看待世界的,反而是叶斯特伦学派古老的世仇希赛学派,还有他们的野兽人法师,也即信使女士。
在这片残忆中,公爵府邸是迷宫中心,当他们驾着马车渐行渐远,世界就开始褪色,时间也开始错乱。朝阳从山丘后跃起,光芒如矛刺穿树冠,飞快划出锋利的圆弧,转向世界的另一个方向。从灰白晨曦到耀眼的正午烈日不过是转瞬间,再化作深红色的夕阳,也只需要几次短暂的呼吸。
伯纳黛特愣愣凝望着暮色将世界染得鲜红,很快就化作一轮银辉。黑夜和白昼像车轮飞转一样交替往复。
“两片花园的交界地不太安稳,”塞萨尔说,“你可以在马车里睡一觉,等待乱象过去。”
伯纳黛特反而往前探身,手搭他肩膀。“我在做一场长梦吗?”她问,“这里是梦的边境?”
“我们正要去你女儿梦中。”塞萨尔说,“最近这些年,你其实没怎么做过梦,她才是在做一场永无止境的长梦。”
当然,他也有他的考虑,如果能让她们在梦中坦诚相见,也许可以减缓这件事在现实层面掀起的波澜。
于是在这片交界地,塞萨尔还是说出了以后的事情。伯纳黛特起初还探着身子,后来就坐到他身边,下颌也搁在自己膝盖上,沉默不语。她的视线落在交错的光与影中,不像是在注视天象,更像是在想象他描述的一切。他不时切下腌好的肉给她,她都如野兽般吞咽,完全不管何为礼仪修养。
说到她用橡皮鸭子创造的剧团时,她边往嘴里塞食物边盯着他,吞咽时喉头哽咽,眼中泛起了明月一样的光芒。他讲述她当母亲的故事时,她的视线总是飘忽不定,唯独此时,她像是要被突如其来的慰藉击晕。
“好吧,”塞萨尔说,“看起来在这个年纪,你还不知道当母亲的感受,很多事情即使说了,你也满心抗拒。但怎么说呢,当时除去戴安娜以外,你不爱任何人,也是戴安娜坚持认为那些年的伯纳黛特是个假面具,于是想尽一切法子把真正的你救了出来。。。。。”
“我的婚姻真有那么糟吗?”伯纳黛特终于打破沉默,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眼泪一下涌出来,淌遍了这张他以为从来不会哭的脸。有些人经历过太多苦楚,就会遗忘如何哭泣。
他们遇见的时候,她已经忘了,但她现在还没忘。
塞萨尔冲她眨眨眼,先伸手擦拭,却发现她眼泪太多,怎么都擦不完,只好无奈把手收回。他低头摆弄了下缰绳,就见这家伙眼泪汪汪地盯着自己,思来想去,最后把胳膊伸过去给她当枕头。没过多久,他整条胳膊都给她浸得好像淋了大雨。
“其实只是寻常的贵族联姻,”他叹息说,“丈夫继续和他的情人们私会,妻子一个人回老家生闷气,女儿在两个地方旅行往来,在南方诸国常见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