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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蒂尼雅来到云端,仰起龙首凝视至高长老,很快,她就尝到了他心中种种顾虑。她能感到他是他们的起源,所有卡萨尔帝国的皇室后裔无一例外,她甚至能感到他的疑虑——即使面对后代背叛,他心中也没有愤怒,只有疑虑。
他在这片土地上疑虑了一千多年,至今也深陷疑虑。也许在他出生的土地还没沉入大海时,他就已经深陷疑虑了。
卡萨尔帝国的起源之地乃是一片诡谲离奇的土地,人种和语言支离破碎,律法和礼仪千奇百怪,连统治民众的秩序都更迭不断。即使接近沉没的那些年,他们也疆域破碎,语言混杂,为了各自疯狂的理念争斗不休,病态地沉溺于一系列超然的统治艺术。法师们早已不再是法师,而是为了各自的理念结成的统治组织,企图借由亿万生灵超越那些个体无法超越的界限。
可以这么说,宗会轻视那些盘踞高塔的法兰人法师,把他们视为野蛮落后的同僚——这群自大的蠢货不懂得利用亿万生灵,只想着把自己锁进高塔,闭门造车,不过是一些目光短浅又自视甚高的蠢货。他们太无知,距离界限之外的真知太远。。。。。。
但在这世上,无知不一定是坏事,宗会如今的状况就是证据。探索得越深,诅咒也就越深。
而在最后,这些诅咒也会成为破灭之神的工具。
数名熔炉战士攀附在她背后。“这一幕。。。。。。”有名持剑的战士低语,仰望深陷疑虑的巨兽,“能否唤起你的理性,让你畏惧界限之外的恐怖?”
至高长老转过龙首,面容空白中带着惊异,似乎都没发觉阿尔蒂尼雅化作龙形,载着熔炉骑士升入云端。某种游离的痛苦掠过他面庞。而后,帝国的始皇帝低声发笑。他甚至都无法放声发笑。笑声只在他脚下云雾中缭绕,而他扭曲的表情介于咧嘴和厌弃之间。
“我是该畏惧,”至高长老说,“畏惧一个不肖的子孙得到神赐,也能轻易接触界限,超越我过往一切成就。但你。。。。。。你还在用他们的口说话,不是吗,谎言之神?”
“我们的差异其实不大。”另一名持斧的熔炉战士说道,“都是站在地上眺望云端的冒犯者,但你比我更畏惧,也更有疑虑。”
“我辈翱翔复翱翔,俯瞰地上的城邦,只看到废墟和蛆虫。可纵使破灭之神抓起蛆虫,也能让他践踏我的血肉和灵魂。”至高长老回应说。
云端下传来巨城蛇行者击碎声浪的巨响,破灭之神附身的皇帝低头俯瞰,至高长老却昂起头颅,展露环状喉颈,眺望比天际更高的虚空。有那么一瞬间,阿尔蒂尼雅感觉他也曾寄望无尽虚空。
“所以你希望这世界终结,希望蛆虫终结,希望诸神终结,希望一切在你最为强大的一瞬间步入终结。”又一名手持重炮的熔炉战士说。
“那你又在做什么?谎言之神?”至高长老反问。
“我在告知诸神,世界犹存。在地上,森林茂盛,在天际,云雾缭绕,在空御中,众生繁衍生息。”持剑的熔炉战士向着老龙宣告。
这巨兽垂下龙首,“世界还活着?这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阿尔蒂尼雅不是在驱使她的身体翱翔于天际,而是驱使她的意志驱使身体。源于血脉和灵魂的压迫会让人遗忘太多事情,从振翅的节奏到肌肉的蠕动都会抽搐不止。
“不是每个破灭之神都希望终结,”持斧的熔炉战士说,“神祇的欲望最是深重不过,即使秉持真神意志,它们也在各行其是。有破灭之神到处劝诫生灵,有破灭之神插手你的伟业,有破灭之神正要像陨星坠入深渊的源头,还有破灭之神徐徐筑起真神诅咒,绝不往前迈出一步。”
“你觉得你能挑拨破灭之神,引起内讧?”
“这不可能,”手持重炮的熔炉战士说,“我毕竟不是深渊起源。既然它们降临现世,就说明它们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任我欺骗。但是,也有本该降临的破灭之神未曾降临,换句话说,它们不一样。。。。。。”
“你的话里有太多揣测了。”
“我是在告诉你,我仍能看到一线希望。”持剑的熔炉战士说,“我已经握紧了怜悯之神的手,让她为我而战。接下来,我会从神代召回天空之主,同样让她为我而战。而如今,我会从云端感召你,至高长老,让你倒戈向后,放逐你不肖的子孙和那傲慢的破灭之神。”
阿尔蒂尼雅也觉得这话很疯狂,简直是疯狂叠加着疯狂。
但这世界也没有其它希望了。他们跋涉至此,往后退却一步就是灭亡,又岂能转身离去?
“我为什么要放逐它们?”披着龙皮的至高长老说,“我呼吸就是在受折磨,只要世界尚存,只要我还在界限边缘小心徘徊,我就仍受诅咒。”
“我在请求你的意志,而非你的血肉,帝国之父。”持剑的熔炉战士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龙停顿了很久。“你。。。。。。”
“当世界终结,会留在神代的是你的血肉,是你静止不动的真龙之躯。但是,你的意志、你的理性、你的畏惧和你的疑虑、你的欲望和你的情感,你之所以是人的一切都会随之终结。所以,我是在问你的意志,而非你的血肉。”持斧的熔炉战士说。
“请你用你的意志回答我,卡萨尔帝国之父。”手持重炮的熔炉战士说,“你究竟是留恋人世,想像神祇一样行走世间,为自己编织一片信仰。还是说,你只想把你不会思考的血肉推入永恒,你却只能坠入破灭中?”
老龙的视线扫过熔炉战士,然后开始注视她。“你的意志又是什么,末裔?”
“我本该安心接受自己的最后的使命,怀抱着荣誉死去。”阿尔蒂尼雅应声说。
“所以你也贪婪起来了?”老龙质问,“你忘记了先祖的训诫,忘记了荣誉之死,开始贪婪地渴望更多了?”
“我不觉得我变贪婪了,原父。”阿尔蒂尼雅说,“我不只是我自己了,——那些帝国子民、那些法兰人、甚至那些野兽,他们都是我意志的延伸。我没有什么最后的使命,只要他们还未终结,我的使命就无穷无尽,我的荣誉也能延伸到无限的将来。”
“这些小东西——这些蛆虫能对我们许诺无限的将来?”老龙再次质问。
“他们——不,我们不止可以许诺无限的将来,还能许诺神代的秩序,许诺诸神的兴衰,许诺界限之外看似高高在上的一切,原父。只要时间仍在无限延伸,你守望了一千年的界限就不足为惧,因为,界限之外的一切都会响应我们的意志。”阿尔蒂尼雅昂首注视,和她血脉起源的龙吟声对抗。有那么一瞬间,她惊异于她固执的莽勇,尽管她本能权衡着这种挑衅的后果,但她还是克制不住她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