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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看看这火焰(第1页)

海之女靠窗眺望着熔炉祭坛。这是场自我意志和族群意志的对抗,困在其中的人很难不对后者屈服,有骗子先知介入则根本不可能。不过,塞萨尔还是找到了缝隙,就像一面看似完美的壁画上有道不起眼裂痕,他用自己的身体把它给挡住,藏了起来,就是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和弥补。

如今阿尔蒂尼雅看到这道缝隙,伸手把它撕得更开了。虽然她的手段有些激进,不过不可否认,她很擅长找机会,行事也很果断,不然也不找到借口两次逃离,一路走到今天。

头一次皇女利用求学,从赫安里亚的帝国疆域转移到多米尼,接着她又利用冈萨雷斯的战事转移到奥利丹,即使如今已经站稳脚步,她也在观察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

“我本来是为了族群的繁衍生息才会受选,”海之女说,“作为这种女王是一层含义,作为战争的领袖又是另一种含义。两种意义彼此冲突,多少是有些难办。不过在这世上,难道我是头一个经历时代剧变的人吗?我想不会是,只是一切来得太快,我也许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没来得及适应。”

“适应将来,不意味着完全放弃过去。”阿尔蒂尼雅回答说。很难想象这话是她说的。实话说,塞萨尔觉得她自己说这话,她自己都不一定相信。或者她觉得事情应该如此,也可以经她之口说给别人听,她本人却办不到。

似乎感觉到了塞萨尔的目光,皇女掩着嘴轻轻咳嗽一声,也望向窗外的熔炉祭坛,装作若无其事。

“这条路听起来很难走,不过我在试着看看别人会怎么做了。”海之女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海中的战事一直在洗刷我的灵魂,改变我的想法,最近在武器架上看到几把利剑,已经比我看到族群老旧的飞渊船更让我激动了。上一任女王还在的时候,我曾作为使者和周边的野兽人族群缔结过盟约,挽救过他们族民的生命。如今,看起来更多是恐惧和狂热驱使着。。。。。。”

“我不希望为此责备你,海之女。”塞萨尔想了想说,“不过或迟或早,一定会有人站出来责备你。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接受了自己如今的身份,那些理由现在还在吗?还是都已经消失了?“

“也许我是该责备自己,”海之女说,“这座城市里的居民身处围城还能拥有希望,让我想起我的父辈对往事的遥想。但是奇迹不总是存在,你所掌握的神迹牵扯着、依赖着千丝万缕的人和事,是别无仅有的东西。大部分人却都只能靠自己的脚步一瘸一拐,摸黑前进。”

“这座祭坛是牵扯着许多东西,”塞萨尔继续说,“但城市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他们自己,我只是出了点力。我是把自己流放到了这里,从北方的主战场来到南方,开拓了一片过去也许和我无关,将来却一定会让我拥有希望的土地。你那边的战争不也在海中进行,自己却分出了一部分思绪来了地上吗?”

“蛊惑人心,你真如人们所言,是个可怕的先知!”海之女说。这是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些孩子气的发言,看来早有人告诫过她自己的事迹了。

对于介入海中族裔的战事,阿尔蒂尼雅其实已经帮他完成了一部分,不过,接下来的还得靠他自己。

骗子先知其实也和智者一样,因为存在太久导致视野太高,下意识就要用族群的意志把个人的意志碾过去,压成碎片,抛在身后。她也许都没注意到自己在做这种事,不过他注意到了。

“我想,”塞萨尔说,“在我们身处的世界中,疆界无时无刻不在变动,不管是现实的疆界,还是一些更难察觉的疆界。一边是现实的剧变像辆疾驰的马车裹挟着我们前进,一边是过去的想法就像握在手心的石子,一不小心抛下去,就只能看着它远去消失,这让人很难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么说,你就是为了一枚落下的石子才来到这里?”海之女问他。

“不,我觉得过去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抛下它远去的一刻,它才会成为一枚石子。如今你还属于你的氏族,为它勾勒将来的图景,在战争中考虑着它今后的存亡和命运。以后如果走得更远,谁能断言它不会成为你手中下一枚跌落的石子?我在北方拥有这么广阔的领地,但我没法在那边拾起我丢下的石子,所以我还是来了这边。”塞萨尔说。

必须承认,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些坦率过头了。相互理解一事可能很难,也可能轻而易举,因为世上很多事情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共性。他有时候往前眺望得太远,有时候又往后追忆的太深,唯独很难止步在现今。

这可能是个缺陷,也可能是种习性,他也许至死都没法改变。

揣测将来的图景,回头瞩目自己落下的石头,以及怀疑现在。

塞萨尔揣摩着自己的想法,“这里主要的问题在于,我属于哪里?属于一片不断膨胀的权力,还是属于我还怀有理想时的我自己?继续顺应和领导北方的战争,手握大权,取得荣誉和胜利。还是汲取这些养分浇灌我过去丢下的石头,直到我终于可以把它种进土壤,发现它不是一枚可怜的石头,而是一枚种子?”

“我很难说得清。”海之女说,“这世上也没有多少人可以断言自己真正属于哪里。”

不过,根据她的语气,塞萨尔觉得思想的种子已经初步萌芽,只要她这缕思绪还寄宿在他这边,没有被那条龙发觉,它就不会被挖出来捏碎。事态的变化就是这么发生的,世界可以改变,人当然也可以,既可以被战争推动着变得不像是自己,也可以被人推动着变回自己。他在做的就是后一种。

当然,这推动说起来道德高尚,实际上还是带着私心,当她发现自己可以对抗族群的记忆和战争的罪孽时,他的名字就会在她脑海中响起,如同伴着洪亮的钟声。挖掘他人自身的意志,怎么会是罔顾其人其心并将其压碎可比?

他们这两个假先知还是存在本质区别的。

于是塞萨尔耸耸肩,让海之女先放松情绪。

“我也曾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我的路途。”他说,“虽然我也走在其它道路上,不过我从未忘记我曾经想做什么。我从许多路途中得到过力量,也反哺过它们,但我不会认为自己真正属于它们。”

他说得够清楚了,再直白一点就要让人升起抵抗情绪了。显而易见的是,族群的记忆、战争的态势、骗子先知的希望都和她自身的意志矛盾重重。他在做的,就是有意唤起她自身的意志对抗它们,既是让她忆起过去,也是让她寻觅骗子先知不曾想过的其它路途。

至于什么路途,这还用说?让她寄宿在自己身上,目睹他这些天的作为,目睹这座城市中的一切,就是在揣摩她的意志更接近哪个方向。事实证明,她更接近特兰提斯。特别是目睹他在食尸者氏族中攥写书籍,交由信使发给族中孩童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尤其集中。

阿尔蒂尼雅听得似有些伤感,欲言又止。她倚在窗边眺望祭坛,很明显觉得他的话也适用于自己。“说是这么说,但把握分寸很难。”她说。

这家伙说话也和爱欲一样,自己开个头,他说的深入了她自己却接不住。塞萨尔都快习惯了。换而言之,皇女虽然行事果决,但她有时候压根没有为整件事做好准备,只是先把前几步迈出去,然后就两眼一抹黑,只能黑暗中四处摸索了。

“如果特兰提斯能坚持下来,”塞萨尔看向他的皇女殿下,“以后你可以多来这边看看。作为一个无名旅人,而非北方的皇帝。”

阿尔蒂尼雅点了下头,“可能还会带着我正式或不正式的继承人,看从你自己血脉里诞生的孩子们哪一个反感这地方,哪一个接受这地方。“这念头可真是邪恶,要是她的孩子意见冲突大到这种地步,将来的宫廷斗争还了得?据说卡萨尔帝国的祖训就是,让最有手腕、最有能力的人去当皇帝,说的通俗一点就是由最强者去当。

如今继位者之战打的头破血流,也和他们祖训关系不浅,不仅历代皇帝认这个,圣堂和奥韦拉学派乃至菲瑞尔丝大宗师都认这个。现在看来,阿尔蒂尼雅自己也认这个,不是根据她的偏爱来选继承人,而是要让她将来的子嗣为了他们各自的理念打得头破血流,自己决定谁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看着阿尔蒂尼雅面带微笑,慢慢抿了口酒,他觉得这家伙心里确实有股邪恶的劲头。

塞萨尔转向窗户,伸手向高塔外的熔炉祭坛示意。“无论神迹还是奇迹,”他轻声说,“都只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希望升起的一团火。”

“你是说它没有神秘可言?”海之女问她。

“人们是因为接触火焰才和自己古老的困境、和黑暗的过去分离,走上了自己的路途。但如果人们相信世界的秘密永远不可获知,把一切都称为奇迹和神迹呢?”

“我想你们会永远活在神秘和恐惧中。”海之女说。

“是的,”他点头说,“迷信会让我们困顿沮丧,雨水也会侵蚀我们曾经拥有的理想。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平静面对那些古老的传说和先祖的记忆,从中抽丝剥茧,织成我们自己的命运,就能借此掌管世界。我想也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我们才能掌控自身的命运。”

海之女长久地眺望着熔炉祭坛,塞萨尔说着对她转过身,注视她闪烁着微弱火光的眼眸。“看看这把火,”他说,“你为什么不试着伸出手,也从这火中得到些什么呢?到了那天,为了特兰提斯一战而来的所有人,也包括你的族民和那些海生野兽人,都能从这火中得到希望。神秘的事物带来恐惧,这火焰却会带去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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