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侄女越来越好懂了。
如今塞萨尔和狗子已经无须言语,他头往后稍靠,她就会意给伊丝黎端上了她过去最爱的酒。伊丝黎猛灌了好几口,一度咳嗽起来,把酒都呛出了鼻子,也不知道她在浮岛屋子里自酿的酒都去了哪。
“我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伊丝黎擦掉嘴角的酒,“最开始,我只是梦到了那些嗡嗡叫的小妖精。它们的思想就像水,一滴挨着一滴亲密无间,汇成一条河流经过我的头脑,好在它们又傻又蠢,思想溅起的水花连我的脚底都够不到。实际上有段时间,我很喜欢欣赏它们愚蠢的想法,比如说它们商议怎么绑架你,从你身上榨取汁液存到树桩里。”
塞萨尔觉得这才是她兴致的来由。
“我不相信你只是看着。”他说。
伊丝黎真来了兴致,“这个嘛,确实,我往它们思想的河流里倒了些水,看它们围着我的提议团团转,那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听起来你的提议都没派上用场,”塞萨尔说,“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快和那些小妖精一样幼稚了。它们思想的河流从你的脑子里流过去,会让你越来越蠢。”
“塞萨尔叔叔,”她一下子换了语气,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就因为我这么蠢,你才会把我抓住扔给那群妖精啊。虽然我既没有被撕碎,也没有变成非人的东西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但是再过段时间,我一定就和它们一样蠢了,然后我就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看到了吗?我可是在为你着想。”
塞萨尔承认她这阴森森的语气是高明了不少,说得篝火都不那么暖和了。
“你确实挺为我找想的,”他说,“最开始在熔炉的幻象里和我亲密无间,后来又追着我在深渊边缘满山跑,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应你深切的感情了。还好有群小妖精,我才能把它们带给你当你的玩伴,让你沉浸在童话故事里继续做美梦。所以你的美梦做了多久?”
伊丝黎瞪了他一阵,好似知道了他和她其他叔叔的区别,——他说话的样子就像有另一个伊丝黎在和她对话。
“最开始只是一些细微的征兆,”她说,“不过我也没太在乎,我老是往它们的河里倒自己的想法,倒太多了难免出事。何况我最近听说和见过的景象都太吓人,这点征兆就像树枝擦破了皮一样,完全不值得在乎。”
“事情就是从细微处发生的。”塞萨尔说。
“用得着你说?”伊丝黎还是瞪着他,好像这地方没有其他人了似的,“然后,就到了那天晚上,我梦到自己扎根在地上,我的思想流经几千个同族,几千个同族的思想也流经我。梦境永无止境,在巨大的森林深处,在堆满真菌的地下,在遍布藤蔓的深渊断崖。我是树,是蘑菇,是藤蔓,就像发了高烧一样以为自己是任何东西!”
“听起来你忍了段时间?”
伊丝黎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她说,“你知道我完全没有信仰,所以梦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我都当是神代和荒原带来的怪梦。比起更早的梦境,这些梦境也没诡异多少,只是许多繁杂的念头而已。梦到自己是树木藤蔓算不上不稀奇,就是梦到自己成了蘑菇很诡异。于是我认定自己的癔症又加重了。”
“又是细微处。”塞萨尔说。
伊丝黎盯着他,好像不服管教的小孩一样,脑袋都歪到了一侧肩膀上。“而我认为你做事不讲实际,你不懂得止损,你把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上!我真是——你在大战里冲向飞渊船就是为了逮住你的侄女?”
“说得好像你知道止损似的。”塞萨尔说,“如果你能趁早放弃,我也不至于把你逮到我手里。你就像个小孩踢了一脚树桩把脚趾踢疼了,心里恼火,然后就盯着弄疼你的树桩猛踹,越踹越疼,越疼越恼火,还要安慰自己说树桩也觉得很疼,和你的脚趾一样疼。”
“我可以用神迹让你变得和我一样疼。”
“你的脚趾真是了不起。”
塞萨尔发现变成婴儿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他的假侄女心里还有道德作祟,哪怕知道他是塞萨尔,她也没动伤害他的念头。当然她心里还是憋着团火,等再过几年,她就会试着找他发泄出去。
“别跟我说脚趾了!”伊丝黎真恼火起来了,“总之,我做了好久的乱梦,梦里都是些繁杂的念头,是一些树木、真菌和藤蔓在自说自话,说北方森林往外扩张了多少,说地上的深渊溃退了多少,说哪个地方阳光不够分了,有一部分族民要往西边迁徙,说哪个地方土壤受了污染,要往南方散布孢子。实在太乱了!我都不用说服自己这是癔症。”
“听着确实像是你犯病了。”塞萨尔说,“从哪变得不一样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以为又是树木和藤蔓的琐碎低语,但是,出现了城市,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城市,不过我知道,我即使犯了癔症,我也不会梦到那样的东西。。。。。。”
伊丝黎声音逐渐变弱了,也不知是词穷,还是灵魂受到震慑,再一次沉浸在当时的见证之中。有些时候忆起太过可怕的往事,话语就会自行中断。塞萨尔揣摩真龙先知的创世神话,意识到她看到的,很可能就是库纳人的浮空城市。
他在残忆中见过库纳人的城市,瑰丽却腐朽,带着一种衰朽老人的气味,要震慑见多识广的伊丝黎还是不太可能。但在库纳人灭绝远古遗族的年代,他们的城市就是为战争而生,是可怖的空御。倘若是当年的库纳人面对黑暗纪元,也许野兽人和成群的白魇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野兽人就是库纳人剥离的,没有库纳人的腐朽,就没有野兽人的兴盛。
其实戴安娜得到的库纳人法术和库纳人知识,都来自库纳人已经腐朽的时代,甚至智者也是个腐烂的遗蜕,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走上绝路,诅咒缠身。真龙先知再怎么赞颂远古遗族,莫斯兰和它们的飞渊船也好,精类也罢,说到底也不过是被灭绝、被转化的战败者,如果他们能够追溯到战争年代的库纳人呢?
“你能描述自己的见闻吗?”塞萨尔问她。
“我只能描述一些片段。”伊丝黎眼神飘向火焰深处,“无边无际的复杂机械,环环相扣的法术结构,浮动的岩石都经过精心雕琢,编织出巨环形的法咒之轮。闪烁着苍白人面的银镜在层层叠叠的巨环形中转动,数不清的灵魂困在其中毫无间断地劳作,其中有一个我还梦到过,是个年长的巨树之灵。。。。。。”
塞萨尔现在知道库纳人造了多大的罪孽了,他们从最早的战争年代就在造孽,因他们而堆积的痛苦和创伤已经超越了语言所能形容。扎武隆在另一个板块上散布的混乱恐怕只是个引子,来到此处点燃火星,然后就引爆了智者压住的整个火药桶。
如此看来,智者之墓的时候,残损的智者要么是在说谎,谎称他的理想受到污染全是因为另一个板块,要么他就已经忘记往事,忘记库纳人在战争年代造了多大的孽。
神选者占据灵魂,也只是为了在神代给自己筑起堡垒,库纳人是把灵魂逮到他们的巨城中充当永恒的奴隶,甚至可能会在必要时当成燃料。
当然,他们确实靠这法子战胜了真龙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