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情迷足够令人沉醉,塞萨尔却还在痛苦中抽搐不断。疼痛带着诡异的路径从心脏持续生发,往每一条血管蔓延,在所有关节处又形成新的痛苦之源,然后继续蔓延。
他不断眨去眼中残像,为每一个破碎片段中呈现的死亡和苦难喘息不断。海之女时而拥着他轻声安抚,时而蜷缩在他怀中身体抽搐,接受他的安抚。情迷和痛楚如潮汐起伏,在共享的生命中涨落。缠绵总是不够,因为昔日的记忆如支离破碎的镜片,只需闭眼就会扎入心脏,令眼眸泛起染血的片段。若不依靠爱欲的迷醉,实在难以克服。
最痛苦的时候,海之女似乎以为自己仍在深渊边缘漂流,等待故友逝去。她说她曾想象恩西雅撑过了痛苦的摧残,还想象她在自己的协助下逃出族群的追捕,再也不会担忧族长为她举行仪式,强迫她重返无知。
人鱼在谵妄的臆想中喃喃自语,她向想象中的恩西雅保证,说她可以把她藏在一片隐秘寂静的珊瑚礁中。等到族群放弃寻找她的下落,她就帮她找到前往远方的洋流,让她游至近海,最后逃入地上的淡水水域。
“如果我是个英雄,”海之女后来又说,“和我在浮雕上读过的史诗故事一样,我不仅可以支持她度过痛苦,还能让她免于族群的追捕,让她得到她想要的自由。但我不是,我既不理解她的痛苦,也谈不上支持她度过,之后的念头更是妄言。因为,当时的女王知道根本用不着追捕,她自然会在无法承受的痛苦中死去。”
神志恍惚间,塞萨尔几乎能看到恩西雅躺在珊瑚礁中逐渐腐烂的样子,正是海之女心底最深处的疯狂想象。无论有多少痛苦的往事,属于自己永远最深刻。故友的分崩离析如同自己的分崩离析,如今更是在证实恩西雅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伸手抚摸她完美的心型脸庞,吻去那些谵妄的幻象,直到她的眸子又变得平静如水。她小巧的鼻子直挺挺地抵在他指尖上,两点朱唇吻在他指腹,相较之下看着越发小巧。他俩一边轻轻接吻,一边体会破碎的情感如潮汐起伏涨落。痴迷的眼眸中倒映着痴迷的眼眸,迷失的心绪中流淌着迷失的心绪,他完全无法描述这种奇特的感受。
她作为异类的妖异美感,在人类身上几乎无法看到。
“我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知道我究竟是在爱你,还是在爱我自己。”她的蹼指在他肩头,声音轻如耳语,“不过,你一定是我见过的最顽皮又可心的孩子,抱着你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也变年少了。”
“我从没听人这么说过我。”塞萨尔说。
海之女眼睛眨动,声音越发轻柔,就像害怕惊扰了幻梦。“你追求一个女士,就像一个贪玩的孩子纠缠自己喜欢的女孩,”她说,“就像是这个人、这件事以外的一切都不存在。如果要你付出代价,你也像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年轻孩子,只要能得到回应,你不管付出什么都无所谓。”
“这么说我真合适吗?”他问。
“我知道你把你身上的一切说得残忍可怕,塞萨尔,但我总是有我不一样的看法。”她伸出纤细的蹼指抚摸他的头发,“虽然有这么多的痛苦涌现出来,可我最擅长的,还是让痛苦的事情变得不那么痛苦。安抚那些祈求我们庇护的族群时,我常常在做这种事,——带给它们慰藉和希望。今后我仍想继续做。”
“纵使你们是真龙的。。。。。。”
“正如故友所言,我们是真龙为此缔造的工具,但也许,我不想寻觅那些空泛的自由。纵使已经越过无知的界限,纵使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困境,我也不一定要逃离。也许,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去做这些事,用我的方式赋予它们意义。。。。。。”
“你仍在迷失吗,女王大人?”
她眼眸中闪过难测的光,“叫我亲爱的姐姐。”
深渊的断崖在正前方掀起潮汐,为黑暗的深海覆上更浓重的阴霾。海之女将他拥入自己怀中,手臂虽然纤细,却能紧紧环住他的肩膀,比海水更加轻柔。
海之女迷失在自己的记忆中,不时回到此时此刻,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在遥远的往日徘徊,只是身边不知为何多了个年轻的人类。带着那份玩笑似的爱意,她为他讲述她曾走过的地方,——深渊两边的世界,沉没的古老板块,还有氏族周边的诸多族群。他着迷的,不止是和她一同迷失在过去的感受,还有她近在咫尺的体温。
“我能感到神迹如溪流涌现。”米拉修士的声音从远方出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不是从我以为的迷茫和困顿中。而是从。。。。。。你以为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也许真如你所说,迷失是初次触碰未知的阵痛。”
若是修士告诫他,他定会竭力醒来,但这话加剧了他迷乱的感受。此刻他注视人鱼低语诉说,上前亲吻她微启的红唇,感到彼此心跳在对方胸腔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