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颇想耸肩,可惜如今没法子。“那就到时候再看吧,”他说,“反正公爵府邸的事情也用不了多久。”
。。。。。。
堕落者砸碎窗户,涌入底层上方各个房间,塞弗拉已经用破碎的尸身堆满宅邸该层许多长廊,结果还是被挤得不断后退,退到通往更上层的梯级处。没错,不是致命的威胁令她退却,而是本该宽阔的公爵宅邸堆成了拥挤的屠宰场,却还有更多狂人不断挤过尸堆,往她面前涌来。
蜂拥之下,踩烂和撕碎的尸块竟能浠沥沥淌过大理石地板,看着就像河水冲刷下的枯枝败叶。
塞弗拉不断往后退去,塞萨尔附在她的利刃上,也没法再顾及利刃究竟往哪挥出。此时阿娅正和菲尔丝保护那条负伤濒死的伪龙,两人缺一不可,菲尔丝负责抵挡绝大部分接近她们的敌人,阿娅则要保护她的安危,免得有人拿着菲瑞尔丝大宗师创造的秘仪石饰物对付她自己过去的影子。
因此,只有他们俩掌控楼梯,阻隔规模最大的敌人。塞弗拉皱眉不断,但还是用尸骸和碎骨筑起路障,指望拖住狂潮的脚步。人群中裹挟着零星散布的残忆,有些野兽人残忆竟然附着在狂人身上,既像是被裹挟其中,也像是在回应狂人们渴望痛苦和杀戮的意志。
主宰者似乎早有准备?好在他的准备并不完全,至少是没能让残忆立刻附着在堕落者身上,反击攻城者。但是,这等征兆已经令人相当不安了。刺入土地的心脏汲取鲜血,将其逐渐杀害,然后吞噬它死亡前夕呕出的残忆,这一切都推进得顺理成章。
不止生灵陷入永恒痛苦的炼狱中,连生灵栖息的土地都在痛苦中死去。这么做,何尝不是对深渊之神的献祭?
塞萨尔还记得他在公爵府邸远望城市,看到了人群中作骑士打扮的伊丝黎。如今在相似的位置继续远望,他自己都难以辨认城市昔日的形状。废墟遍地、孽物狂啸、残忆涌动、圣咏光辉到处迸发、法术对攻引起世界表皮破碎、熊熊燃烧的神佑战士从天穹坠落,一切迹象都将这片凡俗城市逐渐带入昔日的神话当中。
他的熔炉战士已有十多人接近公爵府邸,每一个都是他意志的延伸,这点毫无疑问。恐狼的沙尘也在雨幕中飞舞,时隐时现,朝着伪龙坠落的方向靠近。
伯纳黛特指使剧团法师往公爵府邸发起进攻,为挽救飞龙之战的希望,部分军队和神殿祭司也一同随行。装甲神圣工兵不断撞碎内城防御工事,在废墟中掘出可供军队掩蔽身形的壕沟。
由于安格兰圣枪的致命威胁,这些人都像最不起眼的士兵一样,紧贴壕沟土墙,矮着身子往前行进。
塞萨尔意识到安格兰本身的威胁正在不断削减,堕落的学会法师、无边无际的狂潮、负隅顽抗的守军、还有不断倒戈或是直接破碎的孽物,全部都在诉说这一事实。攻城军队正在压向王宫,逼迫深渊之神的信众们仓促揭晓更多秘密。
无论主宰者那边是否意图投入更多武力,以求保住安格兰,无论菲瑞尔丝有多想将安格兰彻底毁于一旦,事已至此,决定权将会势不可挡来到他手中。一旦他率先突破所有阻碍,内外配合攻陷阈界,俘获白魇真身,这一切将由不得各方再做任何斟酌考量,亦或是做任何决断。
把灾难的巢穴藏匿在王宫地下,在都城守卫森严的阴影中散布恐怖,甚至是引诱法师,蛊惑国王。世俗秩序井然无波的时候,这确实是个稳妥的想法。但现在,他只需要一个充足的理由集结所有人攻打王城,只需以战争为凭依把邪恶栖息的土地整个揭开,一切阴影和黑暗都会无所遁形。
战争之器既可以是目的,也可以是工具,是通向他真正目的的梯子,是穿越悬崖峭壁的独木桥,架设在看似无法穿越的深渊之上。待到王城终于攻陷,王宫支离破碎,阈界不得在内外夹攻下仓促升起,他就可以。。。。。。
塞弗拉忽然攥紧了他,用刀刃的压迫令他感到刺痛。
塞萨尔喘了口气,感觉就像忽然惊醒——这种认知将规模庞大的军队视为工具,将世俗世界视为通往真理的桥梁,将其余所有人都视为灰尘,不经意间,就会在他心中燃起扭曲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就像毒药,无处不在,每一刻都在把他引向另一个主宰者的路途。
实在很难避免,他想到,超越性的力量,哪怕只是凡人之躯佐以权力,都能扭曲人心,带来疯狂。原本的灵魂和人性会蜷缩在躯壳深处,如烛火一般逐渐微弱,更宏伟的力量和视野则会接管他的意志,支配他的身体,驾驭他奔涌的血液。哪怕他没有支离破碎,他也难挡诱惑。
好在,他总能抓来塞弗拉给他充当绳索,捆在他的腰间,让他一次次试探力量的深渊却不会完全堕落。
“那就拿出点行动来感激我,你这混账!”塞弗拉抓着他退往楼梯更高处,“别在这想得没完没了了!”
塞萨尔再次感到自己划出绵延断续的轨迹,他切开肌肉,穿过骨骼,饮下鲜血,感到死亡的风暴正在占据公爵府邸,狂怒、痛苦和饥渴的飓风在每一条走廊和每一个房间肆虐。
啃食同胞攫取神理的狂人、在濒死中挤成一团授种的狂人、陷在骨肉之山中窒息挣扎的狂人、被踩得身体残躯不全还像蛆虫一样往前蠕动的狂人,真就勾勒出一副永堕炼狱的可怖景象。
塞萨尔忽然意识到,丧失人类肉体对他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影响,灵魂和血肉彼此相依,任何一个都在支撑他过往的认知,任何一个破损扭曲,都会逐渐改变他的思想。想到这点,他把塞弗拉缠得更紧了,就像她是为他洗去污秽的清泉,——她的手腕,她的腰身,甚至她的颈项,攀附着她的思维寻找他思维的锚点。
“你可总算是安静点了,”她说,“虽然这安静也安静的不太对劲。。。。。。。”
楼梯下方走廊的尸骸已经堆积到胸口深,楼梯口几乎堵得无法进入。鲜血在尸堆间奔涌渗透,淤积地板,看着就像成千上万条溪流渗过岩层,汇入大海,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是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血液浸透了白骨、碎肉、衣衫、盔甲、靴子、兵刃,和种种污秽混在一起,气味简直可以腐蚀人肺。
终于有十多条恐狼抵达,古老的烟尘飘过梯级来到他们身侧,对引导它们重返现世的神选者低头示意。后方熔炉战士踩着烈火撞碎沿途尸山血还,清出一片燃烧之路。
此时此刻,数以千计的狂人仍在宅邸内外交战,还有守军带着法师的印记朝着公爵府邸发起冲锋,但他们的溃退之势已经初现。
王宫之内,堕落法师们已经理清了孽物背叛和自毁的规律,不被风暴和迷失影响的孽物开始从王宫高处现身,正要坠入战场。趁着战局尚未发生骤变,伯纳黛特先一步带着漫天冰雾扑入她结婚的庄园。身后大军紧跟着建设工事,布下防御,但几乎没人愿意跟着伯纳黛特冲入那座恐怖的府邸——太血腥残暴了,粪坑里的蛆虫都不如堆在公爵宅邸里的残尸多。
伯纳黛特带着满身冰雾蚀穿尸山,靠近他们俩,开口就是一句相当惊悚的发言。“你要带着他和我一起钻进地下仓库,还是把他拿给我,和我的小先祖一起在楼上等待?”她问道,“无论如何,神选者化身要在,不然我没法造出剧团之神,只能带出一个受到神代诅咒的橡皮鸭子。”
“真亏你知道那是个橡皮鸭子啊?”塞弗拉摇头叹息,转手就把塞萨尔和利刃一起丢给伯纳黛特,“拿着,趁我的刀上还有我的气息。我可不想下去。”
“我也不想下去。”塞萨尔附和说,“我和我的另一半不可分离。”
他的岳母大人握紧他的身体,给了他一个令人不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