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没有作声,只是把兑水的麦酒往自己这边拽了点。虽说十五六岁的年轻贵族早就开始饮酒作乐,但她自己未曾心生好奇的,他也没必要让她尝试。作为双首狼神分裂出的首级,她要比她看起来更懵懂。
也许是因为在荒野何森林旅行太久,也许是因为他站得实在太高,抵达旅馆以前,他几乎已忘记城中人群是何模样。失意的老兵和靠苦力维生的帝国平民围坐低语,干裂的嘴唇在火光下翕动,泛黄的齿舌时隐时现,人们脸色疲惫,眼含阴霾,仿佛末日将至。卡萨尔帝国本就支离破碎,混种野兽人到处流窜,过去这座城市是北方的庇护所,如今也已在征战的大军前摇摇欲坠。
不远处的桌子坐着个饶舌的老兵和沉默的工匠,士兵正对着劣质的奶酪唉声叹气,仿佛想到了自己将临的命运。“你听说了吗?”士兵竭力压低声音,但他们俩都能听得见,“克利法斯将军又把城防税提了三成,说是要加固城墙,还要整备军械,可是我觉得,这些钱最后都会变成他那宝贝皇子的新盔甲!老家伙每过十年都要换个更年轻的皇子宠爱,我都不知道啊,他是在找皇室继承人还是在找皇室男宠!”
工匠闷哼一声,没有答话,只是把兑了水的劣质卖酒一饮而尽。
士兵的抱怨滔滔不绝,“我当初就是投奔了克利法斯的军队,才结了婚,有了孩子,但我现在发现,结婚就是把手伸进装着毒蛇的口袋去捞鱼,迟早要被咬死。而追随一个总要宠幸年轻皇子的老摄政王,就是在帮一条老毒蛇吃小鸡崽子,他还只吃最嫩的,不吃老的!“塞萨尔可以确信克利法斯不喜男宠,只是他的皇子皇女们都不堪大用,最杰出的特里修斯死在古拉尔要塞,差不多就是死在他和阿尔蒂尼雅手中,后来的也大多烂泥扶不上墙。至于民间谣传,当然是怎么肮脏龌龊怎么来。
“他们既害怕皇帝的军队,也讨厌保护他们的将军。”娜佳说,“现在不应该更团结才对吗?”
“因为他们真正恐惧的不是我们的皇帝。”塞萨尔轻声回答,他的声音温和如常,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他们害怕的,其实是自己已经无力改变的命运。荒野遍地邪秽,城中的苛捐杂税日渐加重,城外还有大军来袭,想要继续生活的人们还能逃往何方呢?”
“你是说,他们恐惧,既是因为这个世界,也是因为克利法斯将军,最后还是因为我们。”娜佳说。
“我们所行之事无法不犯下罪孽。”塞萨尔说。
娜佳抿了下嘴。“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爸爸。”
“这是最短路径,“塞萨尔饮下麦酒,“时间飞速流逝,我们没有其它选择,只能走最短路径。”
更远处的桌子上坐着困守城中的行商。为了吸引众人目光,行商正对桌旁愁眉苦脸的年轻人们讲述空御的传说。
“我跟你们说,”他说得神秘莫测,“在那些高悬天际的城市上,都是贵族的行宫,神殿给了他们世间从未有过的祝福。那里的葡萄架上结满了小灌肠,湖泊里全是肥的鹅,珍惜的奶酪在城里堆成了山,山脚下都是流淌着蜜酒的河流。那些南方人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躺在庄园里,就会有手掌大小的小精灵把食物送到他们嘴边!”
“看看这坏掉的世界吧,”年轻人笑得很苦涩,“这种地方恐怕只有梦里才有。”
“梦里?”行商像是受了侮辱一样大叫,“我远行世界各地,我可是亲眼见过!别看那个疯子女皇到处征战,实际上是因为南方人在支持她,让她把战争带到北方!但南方呢,那里既没有战争,也没有税收,所有人都幸福的飘在天上!”
“听起来很奇妙呢。”娜佳把脑袋探向塞萨尔,“虽然是杜撰的故事,但你能让葡萄架上结出来小灌肠,让奶酪堆成山,让河流里流淌蜜酒吗,爸爸?我觉得你可以,因为。。。。。。”
“是你自己想走进这样的幻梦中吗?”他问道。
“不,”娜佳抓住他的手,“我是想知道,如果这些人当真走进这样的幻梦中,他们会不会好受一些。”
“如果一个人无法面对真实的世界,做梦只会让他离现实更远。”塞萨尔对她摇头说,“这样的人若从幻梦中走出,看到现世的苦难,也只会感到更加绝望痛苦。我当然可以给许多人赋予美妙的幻梦,但这么做的前提是,他们已经接受了这个正在破碎的世界,并愿意为弥补它奉献自己的力量。要不然,就只是让越来越多人不愿醒来,溺死在虚无的幻梦中了。”
就在这时,有个身材矮小的贩子仓皇跑进酒馆,只见他面容憔悴,两只眼睛因为惊慌而大睁。“先生们,女士们,”他喘着气,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我刚从征兵处逃回来——他们已经在抓人上前线了,因为女皇的军队已经到了!”
“你说什么,贩子?”工匠终于开口,“他们难道已经到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