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是因为戴安娜大人依赖梦中的经历维系她人类的认知。在梦中,你是她的马夫和仆人,她则是名年轻的法师,在仍然繁盛的世界到处旅行。现实却完全不一样。”冬夜说。
“她往古代精类的意志陷入太深了。”塞萨尔说。
精类的意识巨网是个强大的法术基石,但它强大到容器难承,强大到她也难以承受。
“所以她会在梦境中抓紧你的手,主人。以免她不再记得过去的自己。”
“她一定要主宰精类们的意志吗?她没感觉到神性在她血脉中燃烧,会将她带向无法挽回的境地?”
“就像你一样,主人。”
“好吧,就像我一样。”塞萨尔承认说,“我听说在现实中,人们已经感受不到她作为寻常人类的爱和怜悯了。”
“就像你无法体认到凡人的痛苦和绝望一样,主人。”冬夜照旧说,“戴安娜大人会在梦中抓紧你,也只是你恰好对她伸出了手而已。如果你没有伸手,她就不会关注这种事情。她会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因为她从未体会过那份爱和怜悯,所以她也不会觉得那份爱和怜悯有多重要。”
“真是灾难。”
“在这种层面上,你们是相似的。你和她,你们都说要维系对方的人性,结果轮到实际行动,你们自己却总是在往非人之境走得更深,也在鼓动彼此往非人之境走得更深。”
“我以为我这么做了,她就不需要继续这么做了。”
“说不定戴安娜大人也会这么以为呢。”冬夜说。
塞萨尔不禁无言,这些年来,要么是戴安娜陪着年少无知的他游历他曾走过的土地,要么是塞萨尔跟着骄傲过头法师少女到处旅行。梦中没有邪秽,也没有挣扎,只有孩童时代的迷思和徜徉。
不过,考虑到他们如今的状况,这不像是单纯追忆往昔,更像是在维持人性——在爱人陪伴下重历自己懵懂的年纪,醒来的时候,总能捡起一些他们失去已久的东西。
塞萨尔切开一丝手指豁口,冬夜半跪下来,把它咬在唇间,就像雏鸟一样舔舐和吞咽。他端详着她,很难不看到亚尔兰蒂的影子,有些时候,他甚至能看到亚尔兰蒂更古老的身份亚米拉。和堕入疯狂的不朽灵魂比起来,连吞噬灵魂的非人之物都乖巧了许多。
他凝视着她,忽然开口:“你能想起更久远的往事吗,冬夜?”
冬夜边捧着他的手轻咬边盯着他,吞咽时喉头蠕动。虽说月光晦暗,披在她纤小的身子上还是像层薄纱,银丝瀑布一样的白发让他想起智者之女给科尔捧起血酒的那天。似乎是为了区分她和亚尔兰蒂,戴安娜在她鬓角绑了个短麻花辫,垂落的发丝遮住右眼,灰黑色眼眸深邃幽暗,隐约透着妖异的血光。
有那么一瞬,塞萨尔以为自己正处于库纳人王朝最早的年代,正和智者之女交换鲜血。
“我是影子,”冬夜说,“也许是因为主体的变化,我也能记起许多古老的往事了。不过,我只能充当背后的讲述者,因为影子只能站在背后注视主体。”
她讲述科尔和亚米拉最初相爱的经历,讲述后来那些纠缠不清的生死轮回。无论是作为男性而生,还是作为女性而生,每一次科尔都逃不过她的追逐,宛如锁链缠身,时代越是往后,那段彼此纠缠的经历就越黑暗扭曲。
“周而复始啊,”塞萨尔喃喃说,“如果他们的人生能像诗篇一样书写,写到最后,就只有苦痛和绝望了。”
“和科尔不一样,亚米拉的认知早已不复往常,痛苦也好,绝望也罢,怎样的彼此折磨她都甘之若饴。理论上来说,科尔最后也会坠入苦痛深渊,和她彼此交汇,直至永恒。”
“但他是真龙的残忆。”
“是这样,主人。”冬夜说,“真龙的残忆自有其永恒不变的意志,我想你现在已经能感受到了。许多千百年之久的人生在你的梦境中渐次上演,每一段人生都比你在现世的经历更长久,但是,你仍能保持清晰的自我认知,仿佛岁月只经过一瞬。真龙的意志只会更坚决。”
“但科尔最终还是没能逃得过。”
“科尔把未受诅咒的真龙意志萃取出来,化作那位先知,从此真龙意志就不会再受纠缠。”
“他自己呢?”
“至于他自己,他的每一份意志、每一缕残魂都受诅咒,都无法逃脱。他撕碎了自己,让它们像尘埃一样到处散落,有些融入菲瑞尔丝,有些融入米拉瓦,有些融入了你,还有些太过微不足道,融入了那些亚尔兰蒂找来杀掉的仆人、骑士,鲜血和灵魂都被她萃取,融入已身,不分彼此。”
“你觉得她对我表示爱意,可是想把我萃取殆尽,融入她的灵魂血肉?”
“有可能是。”冬夜冲他眨眨眼,“毕竟,这就是她看待永恒之爱的方式。但我想,在她萃取你之前,她会先把菲瑞尔丝、把米拉瓦、把那些拥有科尔成分更少的人萃取殆尽,融入已身。等到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可称科尔了,就是她决定如何对待你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