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时,塞萨尔忽然感到召唤,——他的感知来自梦境之外。从旅馆高处俯瞰霜冻高地,可见无数灰影破土而出,宛如遮天蔽日的沙尘暴,朝着城市的方向席卷。狼群嗥叫撕裂长空,要令万物终结的呼唤直冲天际,将沿途中的兽群和行人都切成碎片。
“汇入这终末的风暴!”当初最衰朽的恐狼长老高声咆哮,在整座城市上空炸开。
声响震撼如潮,连街道上的行人都晕厥倒地。
更有嘶哑的人声从风暴中传出,乃是野兽人族群交相呼应。然而除去米拉瓦的回忆,塞萨尔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它们。当然,他已经洞悉了它们的存在——残忆,他只在黑暗时代的残忆中见过这些古代野兽人。它们响应召唤,化作毁灭生者的利刃,与阿婕赫的意志相共鸣。
“归于虚无——我们永恒的归宿!”
月光透过层云的缝隙,将万物浸入惨白中。
塞萨尔看到早已灭绝的野兽人族群化作风沙,随同恐狼一同前行,更后方则是藏身北方森林的野兽人族群,毋庸置疑,同样都是死去的亡魂。这群野兽人太过保守,既不南下堕入深渊,也不响应他们的召唤遁入空御。驻守者们在北方森林藏身千年,拒不听从一切世界剧变的启示,结果到了最后,还是在终末的潮汐中毁灭殆尽,化作沉默的幽魂。
那些蓝纹覆面的食尸者,正是食尸者族群分裂时,决心返回北方森林的一支。最保守的选择,导向了最早的毁灭。。。。。。
“你——”塞萨尔凝视着阿婕赫。
“你以为这是重逢?是老友叙旧?”狼首低垂对他咆哮,“早说过你的话术毫无意义,——这是毁灭的前兆!”
“不过是一些残忆、亡魂和风沙。”他嘶声说。
“那为什么,塞萨尔?”阿婕赫微笑,“为什么要靠近这片已经死去的森林?为何要拖着你的玩物跨越冰封的土地?告诉我,何等妄念让你以为你还能慢条斯理的旅行?”
“我要找的人不在你的风沙里。”塞萨尔只说。
“我就知道。”讥笑扭曲了她的面容,“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还在追寻已死之人的足迹。”
塞萨尔在旅馆那边极目眺望,搜寻咆哮的风暴,很快就见得老米拉瓦巍峨的剪影。他立于山巅,血肉都如覆满冰霜的雕塑。他的咽喉中传出龙吼,他脚下的山峦都在为他轰鸣战栗。
接近干枯的智者残忆仍然趴在老米拉瓦背后,就像一件活披风。
“你把老米拉瓦送去神代,让他见了索莱尔。”塞萨尔顿时领悟,“交换的条件,就是让他选择毁灭之路。但他——”
老米拉瓦终究没能把索莱尔带出神代。
“米拉瓦已经在逝者的灰烬前了却往事,”阿婕赫仍在嗤笑,“而你还想跟着他的足迹再去一遍。这就是你毫无意义的旅途,塞萨尔,你挥霍掉的十多年,会让你永远都多慢一步!”
塞萨尔闭眼,将犹疑和动摇从他灵魂中拭去。毋庸置疑,穿过森林最北方神代的缺口,就能找到索莱尔的余烬。她的话语更加确凿了他的信念。
“是了,”塞萨尔低声说,“我早知道老米拉瓦只为了却前生往事,但我不似他,我会。。。。。。”
他惊觉娜佳的幻象从他身侧浮现。银灰色的狼女孩仍然在端坐旅馆窗前,紧握她父亲的手,但她已有一部分沉入梦境,长发流淌着苍白的月光。
“你。。。。。。你竟想带着她北上?”阿婕赫睁大眼睛。
“你抛下的血肉灵魂已经不再属于你了,阿婕赫。我可以带她去任何地方。”
当时阿婕赫走得决然,如今她却仰面望向他身侧,好似这身影像记耳光一样攫住了她。
娜佳的影子朝她伸出狼爪,触及她的肩头。不过一瞬间,两人身体接触之处扭曲溃散,仿佛浓雾要融为一体。塞萨尔知道,这意味着她们的表征是母女,真实的关系却远不止如此,某种程度上甚至像是他和塞弗拉。借着诞下子嗣的方式,她不仅是抛弃了憎恨之主的一部分,还抛弃了她自己的一部分。
“被抛弃之物。。。。。。”他听见阿婕赫低沉的吐息,即使身体一部分扭曲溃散,她也毫无畏缩,只是平视前方,以缓缓眨动的眼睑展示着她的冷漠。
。。。。。。
憎恨之主的登神者消失不见,当然,塞萨尔知道,这是因为娜佳离她太近,让她感到不适——神性和人性都在召唤她们归于一体。
借着对他内在世界的掌握,他把时间流逝的速度直拉到底。待到狂啸席卷的飓风化作静止的油画,他才推开一扇门,走出他和阿婕赫彼此撕咬的屋舍。门那边是条肠道似的弯曲廊道,黑暗无光,他从一百多扇门里找到第三十七扇,再次推开,映入眼中的是叶斯特伦学派的湖畔故居。
这地方是他用灵魂滋养孩子的地方,可以说,他们和此世生灵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的灵魂生于他,而非生于始源。
正因如此,即使世界归于虚无,时间也不复存在,玫莉娜也依然可以在漫无止境的虚无中陪他一同等待,直到下一次轮回的时间再次开启。当然,他绝不希望事情走到这种底部,他站在此处,他准备了这么多年,不只是为了从深渊的侵蚀中寻找真正的希望,更是为了阻止这种终末无法挽回的发生。
的确,逃离诺伊恩之后,他经历过、承受过无数荒诞,他目睹的悖逆天理之事也是罄竹难书。这世界笼罩着如此多的污秽,深渊之神的诞生根本就是必然。但是正因如此——正因如此,他才希望找出一条希望之路。抱着自己的孩子一同坠入虚无是最可悲的。
抵达那片土壤时,米拉修士正抱着本书等候。
“看来有你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她问道。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叙旧。”塞萨尔说,“我真身那边已经在面对风暴了。城市注定毁灭,皇室联姻也好,贵族们投降也罢,都不再有意义。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带走莫斯兰和它们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