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阿尔斯塔娜的呼吸既轻松又艰难。之所以轻松,是因为她不会担心有致命威胁穿透他的庇护,只是靠近他都能驱散伤痛。之所以艰难,当然是因为米拉修士为她开启了灵魂的汇流。
她虽有知识,却无理解和洞察,就像一本刚拥有灵魂的书,目睹世上的一切都是有知无识。不过,她本能地不惧黑暗和伤残,这正是她过往习性的延续。
塞萨尔知道自己为何反应过度,不是因为其它任何理由,只因女孩不知自己的生命有何价值,不知何为挣扎和抵抗。如果世上的生灵都像她一样,面对死亡的威胁沉默不语,既不挣扎,也不抵抗,他所做的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连米莎那种贪心、愚蠢、邪恶乃至短视的性格,也要比她这样更好。因为,米拉瓦的妹妹对生命怀有渴望,对权力和地位更是着迷至极。拥有这些欲望和意志,用它们填满自己的生命,她的脚步就会不断前行。
尽管塞萨尔已经遗忘了很多,他仍记得自己最根本的目的。他要这世上的生灵凭着自己的脚步艰难前行,欲望和意志都要蕴含其中,她这种虚无,是他绝不允许的。
纵使万物都要在深渊的威胁和毁灭的恐惧战栗,也不能在虚无中平静拥抱终结的到来。他不断追求莫斯兰技艺,寻找可以让每个人都能紧握在手的武器,当然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挣扎抵抗。
他要把他们灵魂的每一个棱角都化作利刃,让他们知道静止既是死亡,非要挣扎流血,才能锻造自己的意志。他要让每个以为自己无关紧要的灵魂都能挣扎嘶吼,伤害威胁他们的邪恶之物。因为这种嘶吼能让灵魂紧握双拳,让他们知道必须为自己开辟前路,必须为终结之日流血。。。。。。
所以,塞萨尔正抓着阿尔斯塔娜的肩膀。他告诉她不要低头,不要茫然,要握紧阿扎拉顺道带来的后膛枪样品,用它驱散前方的黑暗——在这种时代,无知和纯洁毫无价值,每一个灵魂都要双手染血,才能持续前进。即使一个刚刚开始感知世界的女孩,也要探索自己的战争天赋。
陶土莫斯兰在他们周围集结,除去背扛炼金喷射器的莫斯兰,也有持盾者盾牌相抵,肩并着肩,围绕他们这些外来者组成防线。也许是因为材质太过沉重,莫斯兰普遍低矮,组成的防线看似严密,巨盾高过头颅,其实还不到他腰高。
不过,这种防线也正适合塞萨尔监督她握枪瞄准。
“踩住防线!”铁莫斯兰的喝令声穿透前方黑暗,“在空御驱散地上的阴影之前,守住地下的防线!”
塞萨尔的视线已然穿透阿尔斯塔娜的皮相,深入她的大脑,注视灵魂的汇流在其中交错,传出种种情绪。他不常穿透人们的皮相,凝视他们灵魂,因为这样太像是翻书,撕开一切掩饰,窥探一切书页。不过,有些时候,他还是克制不住好奇。
目视她按照指示给枪上膛,瞄准前方战栗的黑暗,他就像在指示每一个虚弱无力的平民握紧火枪,用其驱散心中迷雾。
她这虚弱瘦小的身体,她这迷茫不前的灵魂,恰好都成了他命令她的缘由。空御里那些无法直面邪秽的人,都能和她划分到一类,也都在塞萨尔的顾虑中。好在她常年孤身行走地下,穿越漫漫长路,不至于承受不了后坐力,一枪就折断她脆弱的手腕。
要不然,他就要让她上一刻手腕折断,下一刻恢复,如此不断持续开枪了。
“我还从没见你对个小孩这么严格过,就跟克利法斯一样。”莱斯莉说,“怎么,让你看到你不堪忍受的场面了?”
“她需要基本的生存本能。”塞萨尔说。
“我看是你这些年没法认真教导孩子,随便抓一个过来满足你内心缺失了。”莱斯莉嘲笑说。
“好歹也叫我叔父了。”他说。女孩闻言抬头,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些许好奇。
莱斯莉咧着嘴笑,仿佛扯住了他隐秘的伤疤,手也搭在了他肩上。“她姐姐可还没嫁过来呢,你这就认了?你皇室儿女的问题可是个大麻烦,信我,可能比米拉瓦和米莎还麻烦。你最好让人看着点,要不然,我们就该给她家里人收拾尸体了。”
“我看凯尔塔斯心里有数。”
“这可不一定。我觉得他们俩心里都没数。”
“比他妹妹心里有数就行。”
对话戛然而止,塞萨尔聆听突如其来的寂静。他很清楚,这寂静正是深渊裂隙撕裂大地的静默,是幽闭的静默,是黑暗吞噬一切的静默,更是从永恒炼狱深处发出的咆哮。
看来主宰者没有忘记最后一批苟延残喘的莫斯兰。
塞萨尔吩咐阿尔斯塔娜把枪握紧,目视她呆立莫斯兰阵列后方发怔。莱斯莉又拉着阿扎拉去拧她背后的炼金喷射器了,他继续下达指令——与同胞待在一起,握好枪械,做好见血的准备,一旦邪秽靠近就扣下扳机,不用征求任何人的同意。然后他继续询问,会给自己和同胞绑止血带吗?曾经参与过修理莫斯兰吗?
他凝视她仰起的脸,每一句都切中当下形势,也许确实像是个父亲。
女孩无一不诚实作答,因为她也知道此刻谎言没有意义。塞萨尔余光瞥见黑暗正在蠕动,现实的表皮破裂得很快,不管这些是侵袭的前兆,如今已经谈不上稀奇了。
“要知道枪口对准的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补充说,“可以的话,我希望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你当然也一样。”
“即使开枪也不够吗?”她有些困惑,“还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眼前只有黑暗,枪口也只对着黑暗。。。。。。”
“那就先拿枪口对准我。”塞萨尔说。
常人定会惊叫,慌忙否认,说自己不敢,阿尔斯塔娜却会言听计从,当真抬枪对准这地方最危险的存在。话虽如此,她指着他的,不是阿扎拉带来的那柄枪,而是她自己的。她伸出食指,竖起拇指,把其它三根手指握在一起,就像这世上所有不曾用过枪的小孩一样,用自己的手比划出枪的形状。
她非常严肃地抬起胳膊,用食指顶住他的额头,试图思考他话中深意。没有子弹,也没有能射出什么东西的枪口。没有能带来的鲜血和硝烟的撞针,也没有能破坏生命的扳机。
可能有那么一瞬间,塞萨尔产生了一股扭曲他人灵魂的罪责感。
阿扎拉将幽暗的目光投向他。“他们来了,塞萨尔,——是灵魂刻印在神代的传奇野兽人,别再顾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