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令塞萨尔呼吸一窒。他不止是想过,也确实经历了诸人诸事的变化。这么多年过去,不止是世界剧变,变得面目全非,很多人也变得和过去完全不同。
他对着日渐靠近神性的戴安娜叹息过,也安抚过他身心俱疲的女皇陛下,还聆听他的孩子们攥着他的手腕,数落他逐渐丧失的种种感知——对那些焚烧的城市、奔逃的人群,还有那些风中飘荡的火与灰烬。
作为一个偏执的灵魂,他意图影响身边每一个灵魂。戴安娜答应和他一起做梦,一起靠着往日的追忆保存人性,这就是他对她最大的影响。许多存在本来会变得更加骇人可怕,也都因为他有所转变,那两只白魇皆是如此。他所亲历的漫长岁月,就是在影响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还有这世上的每一件事。
但从冰川纪到黑暗年代,再到法兰帝国带来的黎明中,他都无一在场。
塞萨尔能意识到,他行走世间,逐渐牵起一条活生生的纽带,联系着他和他所见的每一个人。正是依靠这条纽带,他勉强维系着他的人性和他过去的灵魂。但索莱尔所做的,却是牵起她自己的纽带,并在她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将它一点点撕碎。
这纽带联系着少女索茵和天空之主索莱尔的双重自我,一旦断裂,其中一个就会无法挽回地坠入黑暗中。。。。。。
她就像是为他而写的寓言,既是失败的纽带,也是背叛的故事。如果他不对伯纳黛特的事情迅速做出回应,她的寓言定会在他身上逐一成真。如果他不执着地追寻索莱尔的足迹,她就会像阴影一样永远笼罩在他心头。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塞萨尔询问。
“这不重要,阁下。”鹿首靠近,双眼似在燃烧,“星影是我用古语为自己起的名字,名字的更替,就意味着和过去诀别。”
塞萨尔知道,这些野兽人大多都有外族完全发不出音的名字,信使就在其列,显然这只母鹿也一样。信使彻底放下过去的名字,也就抛下了过往,站在他身边的同时只遥望自己的族群。相较之下,这只母鹿的抉择是为了她自己。
“所以你要坠饰,是为了转化得更彻底。”他说,换言之,完全化作星辉异物。
“是,我即为此。”
“她可真是设了个好局。。。。。。”
“当然是个好局。”星影说,“你和她的种种往事,我从未听说过,但我知道,这份决择你无法逃避。”
“没有其它法子了?”
“这世上除了她,还有任何人眺望无尽虚空,承载亿万星辉?还有任何人能让我更进一步,挣脱残忆的锁链和束缚?”
如何回答?索莱尔放下转化一半的线索在此,摆明了要他在当年的信物和追逐的线索之间做出两难抉择。她已经活得太久,身份在岁月重压下崩塌,纽带也被她亲手撕碎,和她一起坠入她自造的深渊中。他如今面对的抉择,也许就是她这一千多年以来面对过的每一个抉择。
当抉择做出,就有一份纽带被抛入黑暗,被骇人的痛苦、背叛和仇恨取代。
天空之主是暗夜中的行刑者,为了黎明的希望实施暴行。类似的事情,他已经听说过很多。如果是她站在他的地位上,她会在伊斯克利格的见证下了结伯纳黛特的性命,她会因此和戴安娜产生矛盾。仇恨正是因此而来,纽带也正是因此断裂。
“这么说,你和其他残忆所求不同。”塞萨尔开始抓住线索。
“星辉给了我一定程度的觉知,也让我知道,即使无根浮萍也能思考,也能追寻某种真理。灵魂这东西,说不定也只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锁链罢了。”
“你是说,鳄龟还有猫人仍然困在自己死前的执念中,你却放下了。”
“放下。。。。。。”星影的音调重叠交错,“你看我捧着这片星辉,已经不眠不休捧了多久?我不是放下了过去,我只是找到了更崇高的愿景,没有多余的手去捧起过往而已。”
“若她是神,也许你就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神选者了。”塞萨尔说。
“听啊!”母鹿轻笑起来,“多疯狂的神啊,毕生都未将神恩赐予他人,最后将它交给一个濒临消亡的残忆,却是为了逼迫故人做出两难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