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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到法师们的种种事迹,塞萨尔都在想,倘若疯狂已成常态,今日的疯狂,将会在何时成为明日的秩序?而往日的秩序,今后又还能剩下几分?
这些年来他在荒原徘徊,见证了种种现世从未见过的诡异存在。虽说它们看着畸形可怖,不过比起深渊邪秽的畸变,更像是一种过度演化。那些只余裸露大脑和许多触须的脑魔,其实就是遗忘了自己曾是人类的法师。
然而,塞萨尔遇见的唯一还有智慧和情感,甚至能和他正常交流的法师,其实就是这些脑魔。他们看起来疯狂可怖,却比他们遗忘了语言、智慧甚至思维的同胞正常得多。
这些脑魔定居在最惊人的紊流中,时间流逝飞速变化,快到骇人。考虑到荒原根本没有现世的规则可言,他们能做的,其实就将所有时间都用在形而上学及其延伸出法术讨论中,且仅限如此。
看起来他们经历了无尽岁月,理应超越受困现世的族类。可是塞萨尔知道,若无法抵达神祇之境,困在紊流中的灵魂即使经历千年万载,也无法超越神文的高度,因为没有现世秩序,也永远无法像阿扎拉一样探索世界基石。神文的一丝花纹,就能表达广袤的山川河流千年万载以来经历的一切。至于他们,只是困在紊流中日复一日地讨论哲思罢了。
这些年来,塞萨尔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拜访他们在荒原的定居点。尽管如此,每一次他造访荒原,脑魔们都要翻阅祖先的记录,确认这个古老访客的真实性,彼时接见的前人都已死去,关于他的记录则代代相传。祖先的记录说,这个访客终有一日能带回他们失落的神话,于是为了响应启示,他们就会答应他的请求,去所谓的影界抵挡邪秽。
塞萨尔看着这个族群的生命形态代代变迁,看着他们的世界随着时间紊流的飞速流逝,像个木筏在海啸上起伏摇晃。他见证了巨硕裸露的大脑如何裹上灯塔水母一样的半透明薄膜,见证那些触须从十多条变成千百条,还见证了协议如何变成传说,传说如何变成神话。
其实最初,他只是和脑魔们签了个协议,用依翠丝浮空城的古老秘辛换取他们的援助。但过了几代,这句话里的每一个词都有了不同分量。
他们说起依翠丝,最初是怀念祖先的故乡,后来却变得像是现世中人臆测时间之初的神话景象。他们说起浮空城,最初是描述故居,后来却像是在臆想诸神定居的神域。至于本来寻常的一纸条约协议,在后世的脑魔们看来,也是毋庸置疑的先知圣启。
他们生来就听着这个古老访客的神话,并将塞萨尔的故事代代相传。当然,也正是因为塞萨尔不断拜访,在他们的定居点铭刻神文,才能为他们抵挡荒原的侵蚀,铭记过去的一切。靠着他的庇护,他们才没有像其他流亡荒原的法师同胞一样,已经在千百代后遗忘了一切,并失去了一切。
每一次经历戴安娜的残忆,塞萨尔都要盯着依翠丝的阈界寻找契机,想方设法进入空御。这不只是为争取一份力量,还是想让那些脑魔在他们的空御建起定居点,给现世的法师们带去明日的启示。看到同胞疯狂演化后繁衍出的族类,也许他们的想法也会变得不同。
就塞萨尔所见,除去这群脑魔,其他流亡荒原的学派法师都已只余本能。很多曾是人类的东西看起来还能行动,其实只是一群行尸,漂流在荒原的浪涌中永世沉浮罢了。
那么,在学派法师们遗忘一切、失去一切之前,他们可曾在漫长的时间中度过了千百代岁月,经历无尽的思辨和满足,最后才走向事实上的灭亡?
塞萨尔是会怀念逝去之物,但他不会拾起已经腐烂的丝带。对腐朽的丝带表示怅惘,对还完好丝带的悉心保养,这就是他能做的一切了。也许其他的不朽存在也会这么想。抵达不朽,这只是个开始,只有像他一样见证诸族兴亡变迁,这种想法才会成为本能。
现如今,塞萨尔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梅莉的想法。她这种存在看待人类,就像他看待流亡荒原的脑魔。因此他们也都怀着相似的心悸——这些族类如此脆弱异变,若无引导,是否在恍惚一瞬后,他们就会崩溃,和那些衰亡的族群沦为一体呢?
这感触实在宏大且虚妄。而且,塞萨尔有和自己相伴的同类,她却没有和她相伴的同类,她的感触只会更极端。
万物皆渺小,万物皆转瞬即逝,哪怕站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也无法令其改观。对真龙先知来说,若非世界即将迎接终末,人类又和兽群何异?她又有何居住空御的必要?
就像塞萨尔也没必要住在脑魔们的巢穴一样。
和其他从人类中诞生的不朽存在不同,塞萨尔在荒原常年徘徊,也是为了揣测那些更古老的不朽存在。他在荒原的见证,他对脑魔的观察,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印证了他的想法。那些见证了诸族兴亡的不朽之物,不可能在乎他们的族群。或许在最初的一些年会,但随着岁月流逝,纪元更替,这股执念很快就会被磨损,成为微不足道的沙尘。
理解这点,主宰者放弃先民就成了可以理解的决定。古代白魇对先民、野兽人乃至法兰人皆无所谓的态度,也就变得理所当然。莱斯莉接受人类的形象和他缠绵,换个角度考虑,其实就是塞萨尔化身一只形象优美的浮空水母栖息在脑魔的世界,和其中一个格外有智慧的脑魔结下爱情。事实如此——后者听起来极其荒唐离谱,其实只是他还惦记着自己是人类这件事罢了。
也许,正因为有那些越来越像浮空水母的法师后裔做对比,他才会对生着鹿首的野兽人毫不在意,毕竟不管怎么说,星影都有和人类相似的部分。
他和人鱼的后裔,他和野兽人的后裔,如今梅莉还在用他和伯纳黛特的孩子造出真正的精类。这一切放在她的视角来看,可谓是理所当然,反而他的质问和动摇,只是脑魔巢穴里一些浮空水母微不足道的抱怨。待到许多年后,即使这只浮空水母没有老去,其想法也一样会产生变化。就这么简单。
那为何他心中仍然盘踞着不满。。。。。。这只手掌为何死死握紧凭栏?
“看起来你开始厌恶自己了,主人。”狗子说,“你还是这么擅长和自己做斗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