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再去怜悯很多人了。”塞萨尔摇头说,“罪孽必须得到偿还。”
“你会为其他不朽存在动摇,”卡莲修士捕捉到他眼中情绪,“是因为你对自己不够狂热。相比之下,你的信徒总是比你坚决得多。若有人犯下罪孽,你该做的就是不去干涉,他们自然会代你征讨。话是这么说,不过。。。。。。”
“不过?”他抬高声音。
她盯着他。“你的动摇总会止步在言语上,再深入就几乎看不到了。具体到你所做的每一件事,你都推行得决绝无比,近乎残忍。对你这种自称内心破碎,话里哀怨无比,杀戮的脚步却一刻不停的人,你猜我会怎么称呼?”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称呼了。”他回应说。
“我其实想说咬人的狗不叫,”卡莲唇线绷起,“不过,这话放在你身上也太简单了。我承认你确实是会挣扎,有时接近内心破碎,但归根结底,你是在为自己推行的一切做辩护。你挣扎的大部分理由,是你必须证明自己选择了唯一正确的道路,且你就是为拯救而生。”
他抬手欲打断,又因她固执的目光而垂落:“别这样,修士。别总是拿刀刺我。”
“你讲述自己的时候,每一次都在极力美化你的动机,忏悔和自责确实很多,却总是发生在杀戮完成之后。”卡莲拒绝了他的要求。
“我从未停止爱人们。”塞萨尔说,“否则何必执着于忏悔?”
“常听你这么说。”卡莲回应。
“有问题吗?”他反问道。
“的确,你相信你爱着人们,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里也都能找到怜悯和爱。不过我们仔细审视,怜悯和爱是否只是夹杂其中的杂质呢?就像在利刃上装点美丽的宝石,只是镶了几枚饰物,它就不是杀戮之器了?”她也反问起来。
怒意令他眨眼,不过把她留在身边,也是他自己的决定。
“留一个像刀一样剖开自己的人在身边可真不好受,”娜佳开口说,“你觉得你会在什么时候忍不住杀害她,父亲?”
“你可真会说话,我的小狼崽子。”他道,“你可能是缺了点屁股挨巴掌的经历。”
“其实无论如何,”卡莲无动于衷地说,“最值得说的还是你自己,过了这么多年,你仍然把自己描述得既多情又被动,还总是受人引诱,和女人相处时你是既无奈又宽容。不过,实际上你利用别人的成分总是更多些,你不觉得吗?最近你是怎么给自己和伯纳黛特的事情做辩解的?”
这话又抽走了他的怒气。塞萨尔揉了揉眼眶。
“我们能说说其他人吗?”他切换话题,“我还没说到艾茵呢。”
“我们不是就在说她的事情?你孩子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你的事情。”卡莲断然说,“太多时候我都能触碰到你残酷的一面,能看到你可怕的控制欲。只是你太擅长欺骗自己和别人,虽然称不上颠倒黑白,却很擅长利用语言的艺术。你说起你看到的别人的罪行,你就描述的极尽详细,说起你自己,你要么就一笔带过,要么就抛出成堆成堆无关的事情当幌子。”
“我们的对话总会转到这个方向上。”塞萨尔接着她的话头说。
“也许这就是我表达爱意的方式吧,我的登神者大人,或者说,谎言和虚像之主?”卡莲修士说,“用叙述把自己从加害者变成旁观者甚至是受害者,你也做过不止一次了。”
“至少我没有颠倒黑白。”他宣称说。
“你是没有颠倒黑白,你是宣称你用高尚的理由做了某件事,实则是因为卑劣的理由,或者你宣称你不小心犯了某个错,实际上是你精心算计。”
“我多希望这次对话发生在无人的深夜。”塞萨尔说,“这样我们就能更坦诚一些。”
卡莲扬起眉毛,“然而在场诸人,没有任何人不合适听到这一切。你应该还记得你最初的化身是我为你献上的吧?我能看得到它。在你和伯纳黛特这场冲突里,你表现得像是个无奈的受害者,你多次声称你忽视了她的罪行有多危险,也忘记了从人类到精类这种骇人的转变,仿佛一切都是突如其来的见证。你觉得这合理吗?”
“不合理吗?”塞萨尔皱眉。
“你现在是神祇,你的一切记忆都像书本一样清晰陈列在一系列书架上。你详细调查过和叶斯特伦学派有关的一切,他们的信仰、传承、历史脉络乃至最初的起源。你几乎拥有完美的记忆,你绝对不可能不知道叶斯特伦学派的执念,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会继续去做的事情。而且有戴安娜在你身边给你做示范,你更不可能对伯纳黛特的执念完全无知!”
他对卡莲修士报以微笑。
“真让人惊讶,父亲。”娜佳眨眨眼说,“你该庆幸现在不是夜晚,我也不是夜里那个懵懂的孩子。不然我就不会对你更好奇,而是要厌恶你了。”
卡莲伸手按住他嘴角,把他的微笑扯了下去。
“然后,”修士说,“你被卷入这个不是由你造成的罪行中。你意外遇见伊斯克利格前来问罪。你出于无奈安排他去审判伯纳黛特和真龙先知。你和伯纳黛特去见你蒙受伤害的后裔,表现得像是个懵懂无知的傻瓜。你声称你不知道这种转化有多骇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竟然会因此背叛。你在真龙先知的言语引导下动摇不断,接着就在最合适的时机,伊斯克利格出现了,你自己不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和意外吗?”
“不是意外吗?”娜佳眨了眨眼,她的好奇心被勾住了。
“你的父亲是神祇,孩子,”卡莲叹息,“他已经预见过多少东西了?就算他不能预见一切,预见伊斯克利格会来问罪很难吗?”
“我没有主动预见。”塞萨尔辩解说,“至少不是有意预见。”
“我不能断定,你这十多年来是否有意纵容伯纳黛特,是否期待她的罪行完成。不过,至少,我能断定你是故意和伊斯克利格意外相遇。”卡莲说。
“可是。。。。。。”
“没有可是,”卡莲截断他的话头,“你用拜访北方森林的残忆当借口,把玫莉娜招来了一段时间,实际上你也拖延了伊斯克利格相当一段时间。利用这段时间,你在剧团的化身找到伯纳黛特揭示了她的罪行,还和真龙先知对峙,始终维持你被迫卷入罪行的无辜者面目。而就在你剧团的化身扮傻瓜的时候,你徘徊荒野的化身已经引来伊斯克利格,恰好给你解了围。“塞萨尔皱眉。“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有想这么多。”
“那是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有意去做这些事了。”卡莲瞪着他说,“你是谎言和虚像的神!”
“有这种必要吗?我自己欺骗我自己?”他反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