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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撕开表皮,塞萨尔知道,看似是邪秽和残忆在破碎岩海中交战,实则还是人类在此鏖战。
先民、法兰人、野兽人,这些生命像落叶一样顷刻凋落的族类,世代更迭就好似冲暴雨冲刷泥土。比起精类和莫斯兰,他们堪称是朝生暮死,却也怀着莫大生机,其文明像撕扯书本上的纸张一样更迭不断,既遗忘起源,又恐惧终结,个体的信仰变迁更是千回百转。
在深渊意志下腐化堕落也好,在真神感召下接受毁灭意志也罢,说到底,都是他们带着各自暴烈的渴望,誓要完成受赐的使命。堕入深渊的野兽人和人类融为一体,带着畸形的血肉嚎叫冲锋,化作残忆的法兰骑士也和古老的野兽人勇士并肩,要将邪秽屠杀一空,将这纵容邪秽诞生的世界也毁灭殆尽。
看似神圣和邪恶,实则同出一源,终究都是走向不同路途的亿万生灵。。。。。。
这世上的众生,就像是布满裂痕的酒杯,盛着鲜血,供站在山巅的不朽存在痛饮。
塞萨尔能在邪秽中看到往日逃难的平民,也能在残忆中看到诸神殿的骑士。贪婪者和苦行者,劫掠者和受害者,勇敢赴死者和胆怯的逃兵,种种世俗的善与恶、美与丑,放在这等尺度上都不再有意义。往日的种种恩怨和差异,都在深渊和始源的光暗交错中消失了。
堕入深渊,就要为永恒和智识的承诺而战,接受始源感召,就要让一切归于虚无,让所有灵魂迎来最终的解脱。
每一方都有他们可怖的面目,每一方他们自认为神圣的理由。亿万脆弱之物堆积在一起,就堆成了壮烈的史诗,多么荒唐怪异。
“你已经接近了。。。。。。”无处不在的声音对他低语,从潮涌而来的每一个邪秽口中诵出。那是此世生灵无法听闻的低语。
“接近什么?”塞萨尔问道。
被野兽人撕裂的邪秽在狂笑中抽搐,因为深渊之神无法理喻地眷顾了他们。每一片皮肤都在揭开,每一块血肉都在撕裂,狰狞的面孔上无缘无故割裂,划出纵横交错的沟壑,伤口深至颅骨。神印符文仿佛血管一样从沟壑中钻出,妖异地招展着。
“抵达深渊的必经之路。。。。。。”
塞萨尔不语,下意识想松开自己的手,卡莲却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身后兽主的猩红光辉接近沸腾,遮蔽天幕,和巨像下的深渊符咒隐隐对峙。
“你可以聆听,但你不要深思,塞萨尔。”她直视他的双眼。
他们俩身体接触的地方灼热如炭火,她的手指皮肤破碎,血肉溶解,骨骼都在沸腾中燃烧,升起漆黑烟雾。
“你已经可以品尝无尽生灵及其起源不可承受之物。。。。。。”
塞萨尔看向修士化作白骨的手掌,但她只是把他抓得更紧,嘴唇紧抿,齿间渗出血迹。
“占有他们,吞噬他们,在伤口里洒下种子,撕开溃烂的血肉,啜饮剥皮的脸,啃食燃烧的骸骨,让虚像扭曲众生,让谎言淹没真实。这个世界就是你的谷仓,这无尽生灵皆是你尖叫的。。。。。。”
伊喀里斯忽然踏前一步,高声诵咒,双臂张开似要攫取山岳。紫黑色洪流从他双臂间倾泻而出,如咆哮的瀑布向前狂奔,席卷至空御入口。深渊神印的光辉骤灭,因众多容器已在光束中化作飞灰。
“多亏真神的双眼,我也感到了不可言说的存在。”领主漠然道,“你确实站在我们无法企及的高处,却也身处不可逾越的界限边缘。”
“他们不止一次想引我堕入深渊了,”塞萨尔避重就轻地说,“你作何感想,伊喀里斯?”
“你的承诺确实是希冀,是吉兆。”领主说,“但你灵魂的动摇令人忧心。。。。。。我麻木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感到心脏抽搐。这种突如其来的希望和破灭实在。。。。。。”
“所以我一路上不时会想,比起漠视和怀念,也许索莱尔更想消灭我。”塞萨尔说。
“法兰人登神者给不了我们希冀。”伊喀里斯摇头说,“她只是真神意志的奴隶。把击溃她当成目的,至少我还有得忧心。自始祖开辟我们的王朝至今,沧海桑田,一切历史都写在真神和深渊的剧幕当中,只有此刻例外。”
“所以我也在想,到底是击败她更难,还是说服她更难。”他说。
“抓紧真神的双眼,”领主却说,“让她去看,让她去说,一切自会得到分晓。”
塞萨尔低头看向卡莲的手,此时她焦黑的手骨还紧紧握在他手腕上,因血肉剥落而无法张开。他分开手指,和她覆着炭灰的指骨相握,当血从他皮肤中渗出,浸满她的手骨,她的血肉就开始生长,攀附他的手指,像柔软的羊毛一样把它们也包裹了起来。
“真是奇妙。”他说。
卡莲盯着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血肉相连,血管相接,鲜血交汇流动,完全不分彼此。“你的占有欲越来越疯狂了,塞萨尔。”她说。
“疯狂的低语需要疯狂的欲望来应对。”塞萨尔辩解说。
“再过多久,你会想抱住我的白骨,让我的血肉都长在你身上,甚至融进你体内呢?”卡莲用羊毛般柔软的声音发出她骇人的疑问。
“你接受吗?”他问道。
“如果这能让你无视那些低语的话。”她眨眨眼说。
塞萨尔挽住卡莲的肩膀,将她环入自己的宽阔的怀抱中,拥紧她纤细的身体,深吸她血腥味的芳香。他将鼻尖陷入她纷乱的发丝,轻吻她的眼帘,直至她的话语如溪流漫过,将深渊的恶兆冲入黑暗深处。
仰起脸时,她还是和诺伊恩时一样神色如常。曾以为这双琥珀似的眼眸总对他暗藏恶意,此刻看来,只是付出一切后些许琐碎抱怨,何其无谓。
“自愿的献祭。”伊喀里斯感叹说,“多么崇高的品德,在这荒唐的时代真是罕见。”
“在你们的王朝末年就很少见了吧,领主大人。”米莎却叹气说,“法兰人的积怨又不是一代人的事情,自愿当祭祀品当了这么多年,还不是活得像群猪狗,有事没事就要被拉出去宰了放血。真难得你还能把这种事当成我们的品德啊?”
“我看到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对你低语了。”伊喀里斯盯着她,“如果他有意见,我们可以我在南下之后当面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