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俯瞰着一切,感叹于人们蒙受感召,竟能将烈日焚身的苦楚视若无睹。即使最虚弱的邪秽,也握紧溃烂的手爪向前奔去。这感叹多少有些抽离,像是在河边泛舟,靠近却不下地,仅仅远眺着岸上发生的一切。
其实从堕入深渊的时刻,无可救药的结局就已注定,即使他们回首往事,也只能当作垂死前的幻想。甚至从回忆中走出,骇人邪异的经历就会再次占有他们,疯狂咀嚼他们的思维,逼迫他们在夹缝中面前呼吸,在战栗中发出癫狂的哭嚎。
这些人被许诺说,血肉癫狂越是极致,离永恒的智识也就越近。
哭嚎者不在哭嚎,转为诵出新日经文,低语渐成合颂,起初淹没在交战的喧嚣中,后来却如雷鸣般响彻殿堂。很快,就连低头啜泣者和深陷恐惧者也惊觉此事,意识到啜泣该停了。
倒也是个疯狂逆转的荒诞场景。
。。。。。。
真身用近乎嘲笑的方式令邪秽倒戈时,塞萨尔睡去的意识已经在残忆中远行到北方帝国了。不用说,这次远行靠得是阿尔蒂尼雅,他把她的灵魂当作锚点,锚定了她更年少的时代。等他醒来时,他和她被关在同一个侧殿里,说是监牢,但布置也算优裕。里面有床也有烛火,甚至还有军官听她的要求送来书本,扔到书桌上就离开了。
她的意识不适应在残忆中穿行,此刻意识晕眩,两个年纪的记忆和思维彼此纠缠,话都说不出。塞萨尔扶她仰躺在床,尽量想让她舒服一点,还把她的手臂放在身体两侧。
和他自己北上的旅途相比,征讨宰相赫安里亚算不了什么。当然,他不在乎,但阿尔蒂尼雅已经等待了十多年。为了避免徒生枝节,他才动身探索她旧时的历史,这也是因为他北上的旅途已近终点,空御内部的事务也告一段落,许多事情不再需要分身去处理。
禁足的侧殿周围安静无声,和她所说一样。塞萨尔偶尔能听见门外有人经过,相比是确认皇女状况,但大部分时间除了哨卫缓缓的脚步声,并无其它声响。
北上的旅途已近终点,卡萨尔帝国的征服之路也只差最后一途,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唤起的情绪无法言传。他似乎能看到卡萨尔帝国在重压下破碎,看到空御在邪秽的汪洋中漂浮。他不禁想到,自己倘若失败,深渊会如何席卷万物,让一切都陷入同样的疯狂,最终所有生灵都成为深渊之神的血肉。
如此以来,岂不是只有他和塞弗拉在漫无止境的永恒中归于寂静,失去思考?
不管这种寂静指向何处,在他看来,都比痛苦深渊里任何一场折磨都更可怕。他拿起阿尔蒂尼雅的书,不出意外,是帝国前史,记录着他们飘洋过海以前的古老传说。
继续待在侧殿没有什么意义,塞萨尔伸手开启门扉,却见门外仅有黑暗的虚空,不仅失语。他意识到,很长一段时间内,阿尔蒂尼雅的活动场所就只有侧殿,殿外的一切对她都不存在。
“等等,”皇女年少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脑子不太清醒。。。。。。让我理清这段时间的事情。”
“你看着确实不太清醒,如果你不打算醒来,我已经准备找下一个锚点了。“塞萨尔说。
阿尔蒂尼雅叹息,“待在这里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脑子昏昏沉沉,灰心丧气。不过我清醒的时候,我也会装睡,这样就不会有麻烦的人来质问我了。你要在宫廷里找什么,塞萨尔?”
“找到你不愿亲口诉说的一切,殿下。如果许多年后,我们的军队抵达此处,我想让一切都了结得彻彻底底。”
“你说得有道理,虽然我也做过这样的梦,但是我不会告诉别人。”阿尔蒂尼雅点头说,“没错,禁足这段时间里,除了如何逃离宫廷束缚,我什么都没多想。在依翠丝的时候,除了如何拥有自己的心腹,我也没有多想一步。如果我会想要什么,我就会思考和分析每一个选择,列出我接下来该做的。可我们现在就是要想得很远,是不是?你可真有意思。”
如果不是现实的阿尔蒂尼雅拽着他的衣领,要求他保留她年少时分的好奇和无知,塞萨尔已经把他们后来的故事全说完了。现在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像一大一小两个皇女联合起来作弄他。
“这本来就是个诡谲离奇的世界。”塞萨尔只能耸耸肩,“你就当我是先知吧,我要把昨日的诗歌当成素材,才能用它们预见明日的景象。”
“你在这里对我说着诗意的话语,是想丢下我一个人出殿吗?我听说,说话动听过头的人都会这么做。”
“我们会一起活下去,我也不会对你不告而别。”塞萨尔无奈说,“你是怀疑我要抛弃你吗?”
“也许是抛弃其它什么重要的东西。”阿尔蒂尼雅伸手抓住他的手,“是的,我们都会活下去,也都能走出去,你知道宫廷里那些恶心的。。。。。。”她把手攥得更紧了,“乱伦故事,为了保持血脉纯净,帝国的皇子皇女会近亲结婚。虽然会有畸形儿诞生,但只要溺死他们,保住正常的孩子,我们的血脉还是会延续下去。宫廷决定的下一代皇帝,其实就是一个本该溺死的孩子。”
塞萨尔点点头。“你的意思是宫廷里的氛围一直很不正常。”
“宰相。。。。。。”她沉思着说,“我那控制欲很强的爷爷,有人风传他当今皇后有染。他想捧她上位的执着确实很不正常,毕竟,我们这些皇子皇女总归也是他的直系血脉。而且我们全部都崇拜他、敬仰他。”
“听起来有些太寻常了。”塞萨尔说。
少女阿尔蒂尼雅蹙起短短的眉毛:“但他也是宗会的一员,如果人们风传他和自己的女儿有染,他却放任传闻发酵,一定是他在布局更骇人的事情。围绕宗会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可怕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其中一个失败取下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