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据点是为采矿而建,磨矿机深深钻入巨石缝隙中,看着像是一根根尖针从皮肤刺入血管。在城镇边缘的山丘上,密密麻麻掘满了幽深的隧洞,乱七八糟搭着被煤烟熏黑的木架。错综复杂的矿井巷道形似迷宫,成堆成堆倾倒在外的矿渣堆成许多山包,让他想起从剥了皮的野兽身上剜出来的内脏。
塞萨尔越过玫莉娜时,神殿骑士们的视线都穿过他,朝着主祭行礼致意。玫莉娜和祭司们交接任务,听取汇报。阿尔斯塔娜则追着他不可见的踪迹一路往前,最终在莫斯兰落脚的矿井止步,代他不断敲打铁门。
门开了,漆黑的栅栏后方,铁莫斯兰站在深邃的矿井顶端,居高临下俯瞰着从矿洞中钻出的陶土莫斯兰。在它们脚边堆放着地底深处掘出的矿石,石头上都刻有它们古老的文字。
“你不会带着这种情绪来见我们,阿尔斯塔娜。”铁莫斯兰说,“有什么我感知不到的存在靠近了?”
“很明显吗,莫斯兰阁下?”年少的皇女问道。
奇妙的是,虽然双方都在提问,但阿尔斯塔娜和莫斯兰的声音都很平稳,没有一丝属于疑问者该有的好奇和对未知的焦虑。
“你传给我的种种讯号都清晰得刺耳,就像是在寂静之地尖叫。你颈动脉的搏动异常强烈,心脏的回响也在击打胸腔,双手绞缠在一起的时候过于用力,肌肉束震颤的频率也明显揭示了你的情绪。你们这些血肉之躯的缺陷,就在于太过明显的。。。。。。”
“你确定你要到处宣扬自己观察人类的结果?”塞萨尔打断它,“问问你的理性,莫斯兰,你是想维持你超然的地位,无论何时,都能洞察人们自以为高明的假话,让他们的谎言无处可逃。还是说,你想让人们都知道你能看透,让听你说话的人都想除掉你们?”
铁莫斯兰体内传出一阵嘶嘶响声。“你说得对,登神者,我应该先对自己诉诸理性。”
“还有,你太在意这女孩了。”塞萨尔说。
“我把她当成了我们族群的一员。她的贡献前所未有,值得我为她换掉那些不可靠的身体部件。”铁莫斯兰陈述它的意见。
塞萨尔点点头,他并不意外。“我能理解,不过,她不适合把身体部件换成金属物质。如果她一定要换掉自己身上的什么废旧部件,让我来做就好。”
“你是说用你的鲜血修复她的血肉之躯?”铁莫斯兰提问。
“向来如此。”他说。
“仅仅修复身体破损,不足以弥补她曾做出的贡献,我希望她身体部件的使用寿命更长久,部件本身也更坚固耐用。”铁莫斯兰的目光锁定在阿尔斯塔娜纤细过头的身体上,“仅仅这层外皮就够单薄脆弱了。排除你们基于繁衍本能的审美需要,她不适合承担任何我希望她承担的职能。”
“你一定要说得这么直白吗,铁块?”塞萨尔说。
“那么,你要和她进行繁衍行为吗?”铁莫斯兰看向他所在之处,“如果你尽快和她了结你们血肉生灵的繁衍义务,我就可以为她换上更坚固耐用的金属表皮了。我应该做什么?为你们提供足够挑起欲望的场所和信息素?”
“应该如此吗,我的神?”阿尔斯塔娜也问道,像是在等待一个指令以完成逻辑推论。
“我主张先给阿尔斯塔娜弄一套防护服。”塞萨尔否认说,“只要她继续祈祷,别的都不是问题。”
“你是登神者,”铁莫斯兰说,“在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一切法则都因你们的欲望和理念而扭曲。固然我们基于纯粹物理的推演难以同你抗衡,但你的法则也带来了不稳定和失序。在你看来,这种不稳定和失序是会长久庇佑她,还是会在某时某刻让她破碎?”
“我看不到那么远的将来。”塞萨尔说,“不过至少在决定希望还是绝望之前,这家伙不会出事。”
“你是说,在决定希望和绝望之前,推算此后的一切都毫无价值。”铁莫斯兰说。
“有些东西就算是菲瑞尔丝也看不透,更做不出相应的预言。所以别看得太远,莫斯兰,看好你脚下的石块,看好空御深处的熔炉,别去注视我们头顶的虚空,也别想象太过长久的将来。”
塞萨尔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这孩子当惯了祭品,几乎未受过人类该有的训导,反而接受了相当多来自莫斯兰的自我认知。从她记事起的残酷经历和极端的生存处境,并未给她留下受折磨者该有的痛苦和创伤,虽说让她逃过了深渊侵袭,却也切断了她像人一样思考的种种途径。
这家伙能像狗子一样隐匿自己的存在,还能追寻隐秘的环境变化,找到他脚步的痕迹,有时候就像一个拥有灵魂的无貌者。但她总归拥有灵魂,而非彻底的异类。她不可能像无貌者一样完全剥离自我,拟态他人,但她仍然是一个介于人和异物之间的存在。
但愿她这些能力,能够支持她完成莫斯兰交给她的重任。
“我该付出什么来换取您的鲜血?”阿尔斯塔娜问道,她已经陷入艰难的价值比较了,“也许是我自己的血?那么您要多少次切开我的皮肤,盛满多少酒杯,才够换取您一滴血?”
“在我看来,把你整个人都献祭掉也不够。”铁莫斯兰公允地评价道,“你要上升到献祭灵魂的地步,才能接近他一滴鲜血的价值。然而灵魂的缺失会导致神智的缺失,我想,我必须给你的灵魂找到替代部件。当他把你的灵魂切成亿万丝缕,吞食你的意志,吮吸你的情感,我可以试着把那些缺失的部分替换成更牢固的东西。这样一来。。。。。。”
“我听出你很重视她了,铁疙瘩。”塞萨尔忍不住说,“但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又是怎么若无其事给我们提议的?痛苦呢?折磨呢?”
“我无法理解你们所谓的痛苦或折磨。”铁莫斯兰回应说,“我们没有这种概念,是肉体损伤时传入中枢神经的警示讯号吗?”
“是更主观的东西。”他摇头说,“但你们不也有灵魂吗?如果神把你的灵魂切割成亿万丝缕呢?”
“我的灵魂不会产生那些东西,如果痛苦和折磨是你们的灵魂中满溢的油脂,那我从最初就是干涸的。”它说。
塞萨尔像玫莉娜一样抱起胳膊,盯着这个诡异的铁块。“我真想把主母揪出来,问它当年到底在想什么。”他说,“可惜我们身边只有一个骗子先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