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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此行依旧以塞希雅为主,于是,他们搭上了塞萨尔的假表哥加西亚的关系,不论进入王都安格兰还是落脚内城,都有他的人牵线搭桥。
此外为了防止伊斯克利格发狂,戴安娜决定丢个法师到他这边,可是法兰人法师面对先民太像是不成材的学生面对师长,连戴安娜都很难免俗。于是经过一番考量,她把米拉修士丢了过来,要求她传达双方意见。
无貌密探、神殿的异端修士、锁链缠身的雇佣兵、癫狂的库纳人王族、几千年如一日的真龙法师、以后还有萨苏莱人剑舞者,旅程还没走多远,队伍里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在他们知道的法师里,米拉修士是唯一和先民毫不相干的法师。所谓修士,更多是后人对她的看法,实际上她就是真龙法师,和其他求学于扎武隆的法师并无不同。因此,她自有她认知世界的法子,和法兰人还有库纳人都大相径庭,同为法师,却形同陌路。
虽然伊斯克利格绝大多数时候都像个沉默的雕塑,伊丝黎每次看到他还是神情紧张,塞希雅看着也有种难言的心悸,像是被某种无法言说之物攫住心脏,不得不移开视线。
塞萨尔知道这是为什么。作为神选者,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已经截然不同了,身处自己和他人的梦境时,他可以走出梦境深入世界的残忆,见证做梦的人都没有经历过的往事,注视伊斯克利格的时候,他也能看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蚀刻,太过强烈,无法不令人心悸。
米拉修士的生命固然漫长,但是,她不是真正经历了几千年岁月。成为神选者之后他已发觉,一旦沉浸在无边无际的书海中,她的思维跨度就会极大延长,可以百年如一日徜徉其中。
百年足以让一个法兰人从生到死,对她却不过是一瞬间,待到有人将她叫醒,从书中走出,她的时间感知才会恢复寻常。
因为精类的血脉,戴安娜也有这种时间感知的变化,因此和米拉修士一样,她在书中度过的岁月,不管有几百年还是上千年,都可以视为瞬息之间。甚至伯纳黛特也是,考虑到冬夜占据她身体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书,她的自我认知,很可能还是刚生下戴安娜没多久的年纪,一个恍惚,怀里女婴就变得和她一样大,甚至是比她本人还大了,
米拉修士经历的岁月并不是真的,她缺乏感知,只是把两个历史时期之间漫长的岁月当作深渊,以书为桥,两三步即可走过。
但是,伊斯克利格不一样,他经历的每一个时刻,都会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伤痕,渗透皮肤,深入骨髓,在他浑身血液中流淌和脉动。甚至他都不只是在感知当下,他还在重历过去的创伤,臆想将来的绝望,每一刻都在经历更为长久的不同的时刻,度过一日,恍如经历千百年。
感知敏锐的人,比如塞希雅和伊丝黎,都可以从他身上感知到这份恐怖,就像目睹时间如砥石般磨损灵魂和意志的过程。
毕竟,绝大部分时候,这事都只在书中存在,都只是一些哲言和迷思。
塞萨尔看着伊斯克利格坐在墙边,不管他容貌有多完美,气质有多高贵,他看着总像是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落里。若不是矮胖的法兰人奴隶给他悉心穿衣打扮,他必定是蓬头垢面,衣衫破败脏污,因为他动作迟缓得像是垂暮老人,对其他人的问话也浑浑噩噩,茫然困顿。
每次看到伊斯克利格这样,塞萨尔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必要戒备他。他有许多疑问想找他解决,可每次还没开口,一看到他漠然远眺的神情,他的疑问都会跟他的沉思一同溃散,化作对岁月之流逝和时间之恒久的迷思。
真正的孤独和时间的恐怖,也许就像他这样,过往的一切都已逝去,除了一具不断受苦的残躯困在异乡,就是一个癫狂的灵魂徘徊在世界的残忆中,永远都只能见证过去。
塞希雅带着婴孩出门后,米拉修士在安格兰的旅店把他的化身招了出来。雇佣兵队长要去找加西亚商谈事宜,塞萨尔则是她抱来的故人遗孤,无名的私生子。这个理由可以解释很多事,比如她为什么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你有无法言说的事情,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塞萨尔。”米拉修士看着塞希雅和狗子带着襁褓走远,然后才回过头,“我听到的状况是,不止是世间生灵无从知晓,自己一个人喃喃自语也不行吗?只要产生诉说的念头,言语就会扭曲现实,招来灾祸?”
“是这样没错。”
“后来,你是在什么地方讨论了这件事?”
“米拉瓦的梦境深处,”塞萨尔说,“真龙先知说那地方是个堡垒。”
“都是神选者,你的意识没有当不了堡垒的理由。”米拉修士对他说,“我想海之女已经完成地基的布置,戴安娜也同你携手,搭好了第一座秘密小屋。有很多事情,我们不想在这世上说出来,这种时候,你梦的堡垒就是我们的秘密会议厅。”
“竟然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信使拜访我的梦境只是不得已。”
“倘若没有非凡的堡垒,就不能从梦境打开门扉,深入世界的记忆追寻真相。这都是神选之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不过,你也要小心,如果像千年以前的神选者们一样得意忘形,过度利用诸神的力量,现世就会放逐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