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虽然会鼓励身边人,塞萨尔自己却始终处于自我责问当中。
其实看到索莱尔的足迹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这十多年来都不够信任北方旅途的使命。比起专心沿途北上,他更在乎旅途中的观察和记录,他安排空御升起,引领军队攻城略地,清剿邪秽蔓延的荒野。
相比北方渺茫的希望,他更感怀人类和野兽人至今矛盾不断,信念也不够坚决,仍要承受如此试炼。他们是以始终犹疑的意志完成了迄今为止的壮举,——若他不亦步亦趋引导,许多壮举不说不可能完成,要付出的代价将会可怕得多。
旅途的步伐就是这么拖慢的。很多时候,不是不能走过捷径,只是险峻的地势更有利于他们观察荒野,确认世界的病变。
跋涉泥沼,穿越如云般漫天飞舞的蚊群时,他是在确认这些传播疫病的虫子是否深陷诅咒,觉醒了深渊的启智。攀上骇人的山顶迎风而立时,他也是在环顾整个区域,就像医生观察病人的皮肤。
绝大多数时候,他看到的都是麻风病人,满脸溃烂肿包,若不派遣神殿清剿,定会严重妨碍军队的进行。
虽说索莱尔对她曾经深爱的养父要求严格,要求他付出代价才能得到指引,但这种严苛也给了他明确的方向,让他更加信任自己的使命。如今他告别背后的人世,穿越现实秩序已然破碎的森林,深入古老空御的阈界,唯一的阻碍就只有交战的双方和错乱的时空。
这么多年来,无论残忆、荒原还是现实,塞萨尔都曾游历了不少古城废墟,但也未曾见过此刻和过去如此接近之地。星影说她拜访这座空御时,冰川纪都尚未来临,而她话里的她还年轻,其实也是库纳人的年轻,先民从出生到长大度过的岁月,已经够让法兰人垂垂老矣了。
若说星影代表先民的时代,他身旁这俩人就代表黑暗时代,肤浅可笑的争吵背后是无数死亡、折磨和扭曲的欲望,是笼罩叶斯特伦学派千余年的阴影,是诸神殿的罪孽证明。很多事情只看表征让人觉得平常无奇,穿透她们躯壳下的本质,才能看清背后那些骇人的历史。
每瞥一眼,塞萨尔就觉得自己预知正发出呐喊。
他能在左边这女孩身上看到叶斯特伦学派的法师们。名叫法师,实为教徒,他能看到他们行走世间,追随预言扭曲他人灵魂和神智,只为延续神圣血脉。
是否曾有人对戴安娜做出预知,找到她应有的爱人,他不知道,但她拒绝生育的行为就传达了她不想延续神圣血脉的态度。于是,责任就落回到伯纳黛特身上,从她腹中再度重演。
他是有意纵容了伯纳黛特的事情发生吗?是他分明可以预知却故意无视吗?他是想通过不作为从叶斯特伦学派的神圣血脉中获利吗?
卡莲修士说得没错,他有很多行为,已经不再需要经过思索,至少不需要经过他的意识做出判断和抉择。道德准则游离于他意识当中,残酷的抉择却在他意识之下悄然完成。
早些年间,卡莲修士就指责他总是先犯下罪孽,然后才跪下来作忏悔。只看他的自我描述,他像是一个满心忧虑又犹疑不决的家伙,可一看实际行为,哪里都是他残酷抉择留下的痕迹。
“要我说呢,”米莎说,“你试图把自己描述成自我牺牲的救世主,但你实际上是在用你的谎言界定世界的秩序。任何东西,不管是世界的起源还是黑暗的深渊都无法阻挡。像我这样心怀小恶的人,总是会被心怀大恶的人感动到,你觉得是吗?”
“心怀恶念的人看到的一切都肮脏不堪。”冬夜却否认说,“如果世上的生灵觉得他在救世,那他就是在救世。”
“自我牺牲的救世主会像这样满心欲望吗?”她说着挺了挺胸,“会像这样把法兰皇帝的一家人——他的妹妹、他的妻子和他自己都握在手心,甚至还为他的老师发起了一场旅途吗?别看现在说了这么多,等这场旅途完成了,索莱尔的下场也和我们没区别!”
“我猜你不敢亲口对索莱尔说这话。”冬夜平静地说,“另外,法兰帝国的老皇后正在诺伊恩那边等着诅咒这世界,我只是一本书,我不希望你把我和她混为一谈。”
她叫出了声:“那我还是米拉瓦臆想出的妹妹呢,你怎么就把我和他混为一谈了?你就是觉得只要你说话够客气,那你不管胡说什么都不会有人惩罚你了!小撒谎精!”
虽然两人在用不同的话语描述他的作为,不过说到底也都是奉承,只是途径和方式不同。不能因为冬夜说得温和平静,就觉得她相信他在行善,只是她喜欢为残酷的抉择套一层美好的皮囊,米莎却习惯于不加掩饰的恶行本身。
他身边是有善者,不过,绝不是这些从不朽存在身上剥落的小恶魔。早在他还没有登神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冬夜若无其事的噬魂恶行受过不少害了。只是她把恶行包装成接吻和爱抚,他也接受她的装点而已。
驯养食肉野兽总是要付出许多代价,驯养噬魂的恶魔更是如此。
“没错,都是主人驯化的狗,”米莎尖声说,“我和你都是,别以为你有什么不同,小撒谎精!我知道你还没被驯化的时候是怎么咬人的!”
塞萨尔轻抚米莎的头发,把玩着她身侧的马尾辫。这女孩的风格和纤细的菲瑞尔丝姐妹不一样,很多地方都让他想起年轻的伯纳黛特。虽然身姿轻盈,却处处透着肉感和丰盈,整体也更圆润。
黑发女孩胸前的果实被布料挤压得紧迫,挺起胸时,软肉仿佛要从领口溢出,腰肢虽细,衣服的带子却在腰际勒出圈软绵绵的肉褶,连接着饱满的臀部,大腿坐在他腿上时也会压出股柔软的触感。
有时他觉得,老米拉瓦当年对亚尔兰蒂的爱意,多少投射了他这位早夭的妹妹。他一定听说过她在学派里的残忍行为,但他选择接受,视而不见,让她当他完美的皇后。
这让他觉得,老米拉瓦对亚尔兰蒂宛若天性的邪恶早已习惯,虽然当年老米拉瓦和亚尔兰蒂素未谋面,但他已经无法回想起的东西,也就是他本来熟知的东西,——他那被他亲手杀害,又被诸神殿抹除记忆的妹妹,才是他最喜欢的。
“我占有一个灵魂的时候,”塞萨尔思索着说,“难免会想占有这个灵魂的全部,可以说伯纳黛特是她女儿的一部分,也可以说你是你兄长的一部分。”
“先不说邪秽的事情,”冬夜突然说道,看起来她不想他再说米莎的事情了,“最近你的狂热信徒和质疑者起了不少血腥冲突,各个空御都在发生。甚至不是质疑者,只是一些态度偏向世俗的人和野兽人都在受害。”
“主人当然早就预知道会这样了。”米莎接话说,“难道你觉得这会影响大计吗?只要你不说没事找事的出来,这种事情就在经文故事里不存在。你都听了卡莲修士的话,还不知道叙事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