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承认,此刻的梅莉和现实的梅莉不同,虽然她更加捉摸不透了,却也更和人亲近了。这也许是因为她身在历史和残忆,像是个做梦的人,没了梦这层面具,她会受限自己的身份,因此失色不少。梦的面具也让她免去了现实的威严,为她卸下了责任的重负。
“你在现实不见得有这么随意。”塞萨尔说。
“那一定是我们接触的场合都太庄重。”梅莉答道,“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除了事关重大的场合,我认为我不该和你接触太多。我能分辨哪些人可以随意接近,哪些人不可以,——尤其像你这样难以测度的人。这可是我能活到现在的重要理由。看看我一手造出的叶斯特伦学派吧,先是菲瑞尔丝,再是亚米拉,这可都是致密的毒药。要是不经分辨就亲近她们,我一定会死得无声无息。”
“那现在呢?你不知道我们在现实是什么关系。”
“我用世俗的法子就能判断一个人,亲爱的,只用眼睛看,不用任何其它手段,这可是我主要的兴趣。细腰和尖下巴很符合萨苏莱人特征,放在部落民里也会很受欢迎,至于眼睛,睫毛的长度很。。。。。。”
塞萨尔面无表情地听梅莉说话,听到最后,也没听她如何对自己下判断,认为她可以接近自己。他只听她滔滔不绝品评自己的容貌和身体,从头到脚,哪里都没放过。说实话,连他都没这么品评过女人,她却面不改色地品评了他,此刻他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最后等她说完了,他才摇摇头,“我就当你戴了不止一张面具吧,先知,但你打算什么时候摘下来?”
“哦,不,不行,至少现在不行,要等晚宴的演奏开始才能摘下第一张。那时候人们都会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不会注意我们。另外,你要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如果我摘了,结果你发现我没有看起来那么心怀善意,如此以来,一个有趣的夜晚就这么搞砸了。”
“你就这么告诉我你心怀恶意了?”
梅莉眨了下面具下的眼睛。“人们做任何事不都有善意和恶意吗?此刻你在心中就不是善意和恶意共存了?”
“至少我没有戴上面具。”塞萨尔说。
她原本已经坐了起来,此刻又轻笑着倚在他拿来的垫子上。银白长发散落肩头,像月光织成的瀑布,发梢微微蜷曲。“不,塞萨尔,你戴了,你虽然暴露了你的脸,但你没有暴露你的心。而在我面前,你不该暴露你的脸,你应该暴露你的心。想想吧,在这段历史残忆中,一切都是影子,只有你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不仅如此,你还有能力扭曲残忆中的一切。”
“所以?”
“所以你要告诉我,如果你能随心所欲,你会做些什么。现在我要开始了解你了,你一定要有问必答,这样我才会有问必答。你来自萨苏莱人部落,是亚尔兰蒂从巨蛇腹中取出的孩子。我知道你最初的起源,也了解过后来发生的事情,但我了解的不够多,——你急于找回索莱尔我能理解,但你为什么觉得你能让她站在你这边?”
塞萨尔正要回答她的疑问,却见永远都是壮年的克利法斯从不远处经过,他身旁的老人猜测不错,就是老宰相赫安里亚。两个老家伙确实是故友,克利法斯目不斜视,毫不在意角落里疑似爱人的男女,赫安里亚却在观察一切。他凝视他们的神情告诉他,如果在现实,这次凝视就够他把他们俩写进手稿记录了。
他不动声色弯下腰,贴着她尖细的耳朵低语:“是我在深渊边缘接走她,和她完成了环形时间的启示。”
“这么说,你们有着父女一样的情谊喽?”梅莉像听了情人蜜语一样掩嘴微笑,尽管她还戴着面具,“能告诉我你有多相信你们的情谊吗?比起阿纳力克的感召如何,比起千年岁月的冲刷又如何?”
“我从不知道你会在意这件事,至少我从没见你打探过。”他说。
“因为我在现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亲爱的。”她轻笑着说,“事关深渊侵袭和世界的终末,人们各司其职,哪来的那么多心思关注别人的重担,你说对吗?”
塞萨尔知道她在讽刺他,说他对叶斯特伦学派和自己孩子的事情太在乎。事关深渊侵袭和世界的终末,他却抓着她手头些许罪恶不放,还以此进行威胁。
“这关系到我们可以带来一个怎样的世界。”塞萨尔说,“我不敢妄称我就能带来更好的世界,更好的文明秩序。不过我确信,如果我放任你,你带来的世界一定会骇人听闻。”说着他拿出本手稿,取了点自己的血在指尖,两三笔下去,熔岩树就跃然纸上。
“的确是从未有过的精类。”梅莉端详着纸页,“但它符合生命繁衍的需要,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生态群系。它可以扎根在任何环境恶劣的地方,庇护比你想象中多得多的生灵。你就一定要抓着人类的道德不放吗?”
“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已经找来伊斯克利格和你达成了协议。”
“你真是个坏家伙。”她说,“担心自己一个人不够胁迫我,居然还找来伊斯克利格。”
塞萨尔递给她一页手稿,接着又是下一页,记录了那些从爱人尸体中繁衍出的真菌。他想亲耳听到她对自己造物的评价,这在现实几乎不可能做到。她手指轻抚纸页,闪烁的灯盏光线中,画中的真菌似乎蠕动起来,熔岩树也散发出深红色光辉。
“看得出来你对它们印象深刻。”梅莉说着把书稿揣进自己怀里,“不过从你的画中我能感觉到,你对它们的遭遇感触颇多,说不上有多厌恶,更别说是憎恨了。这是你摘下的第一张面具吗,亲爱的?”
“我需要厌恶你犯下的罪孽。”
她笑了,“哦,需要!这个描述可是非常残酷呢。真希望你能更有真情实感一些,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我能确认,你是出于后世文明的需要厌恶这一切了。只要不是因为感情和冲动,那么一切都有得讨论。没人比我更适合讨论文明变迁、秩序更迭、还有生灵演化,你不认为吗?”
塞萨尔摇头,“在这种事上,我和你的分歧比深渊和始源的分歧还大。”
“我们应该先倾听,然后再下结论。”梅莉却说,“也许你见过我从荒野中两三步就长大成人,也见过我在法兰人部落中行骗,用谎言缔造诸神殿秩序。但你只见过这些,就说明你对我一无所知。就像现在,我以一个地方贵族的名义在帝国穿行,在菲瑞尔丝的宴席里漫步,和你兴致盎然的对话。难道这一切是假的,只有我用谎言缔造诸神殿的秩序是真的?”
“你。。。。。。”
“换句话说,难道你平日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假的,不是真正的塞萨尔,只有你改变世界的几个重大抉择真实可信,也只有那时,才是真正的塞萨尔?”
塞萨尔无言,过去常有人说他的话语像利刃,那么现在他已经在剑术比试里输了。他已经很久没考虑过剑术比试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