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踏着峡谷的激流迈步穿行,山涧两侧是成片成片的遒劲树木,枝条在狂风中发出沙沙声,像是这世界对众生发出回归始源的呼唤。当年信使还没回应他的时候,他们也曾在群山之间穿行,记录特兰提斯周遭地势。如今陪在他身边的,已经是他们像她一样老成的女儿了。
当然无论身在何处,磅礴暴雨都是如影随形,在更靠北方的山坡上,冰雹就像从虚空坠落的玻璃陨石一样,堆放在千万个泥泞的小坑洞里。风越刮越刺骨,简直是要切去他们骨头上的肉。尚未抵达城市聚落的流民会在暴雨中受尽折磨,却又无法死去,每一分每一秒,都会为痛苦深渊献上他们微不足道的一分痛苦。
塞萨尔有意前往气候格外狂暴的区域,目睹地貌变化,许多地方就像是有炮火轰鸣,震耳的雷鸣在山谷间回荡,发出铿锵巨响。惨白刺眼的闪电不断劈落,在群山之间肆意燃烧。每次闪电劈落,周遭山岩都会震颤不断,尽管大雨倾盆,却也充斥着浓烈的焦糊恶味。
乌云久久不散,抬头望去,只觉有片漆黑的汪洋大海倒悬天际,永远都分不清白昼和夜晚。阴霾的世界深不可测,得到深渊启蒙的野兽此起彼伏发出长啸。那股凄厉的声音穿透雨幕,呼唤着一切尚未堕入深渊的生灵。
塞萨尔觉得这声音有一股迷醉感,让人感到轻微的痛楚,又因痛楚感到甜蜜。倘若流亡者徘徊荒野,听到这种声音,一定会像飞蛾扑火一样群聚前往。
“我能感到阿尔斯塔娜了,”玫莉娜忽然说,“似乎和莫斯兰待在一起。往我指的方向去吧,父亲。”
他表示惊讶,“在人世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习惯和莫斯兰待在一起?”
玫莉娜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掩饰:“难道不是你在引导她?她是你的信徒,奉你为神,对你祈祷,期待你的回应。”
“也许吧。”塞萨尔咧嘴,“我对祈祷给出的回应,都是无意识的回应。”
他们穿过一座充斥着血腥味的山隘要塞遗迹,抵达风声呼啸的山顶。彼此缠结的骸骨从要塞城墙一路铺展,穿过山顶往下,铺出条穿越群山的长路,从此处望去,就像一片不见首尾的灰白石林,尖锐的骨节让人想起丛生的荆棘。
骸骨皆无头颅,四肢残缺不全,血肉也已消失无踪,看起来都被邪秽剥落,融入它们更为扭曲庞大的血肉躯壳中。他见过不少邪秽身上长满了附肢和赘生的头颅,大抵都是来源于此。
面对深渊之神的意志,单个灵魂的痛苦很难满足其需要,抵达更高层次的升华之境。若是领悟不够,就要把其它生灵填入自己的血肉,施加折磨,把它者的痛苦融入自身。长此以往,这种赘生和联结也就成了普遍状况。
塞萨尔带着玫莉娜往下滑翔,因为这路称不上路,只是在堪比铁壁的悬崖表面上,生生凿开了一条狭窄的石缝。缝隙两侧挂满了仓皇逃亡时摔落悬崖的尸骨,就像挂在树枝上的苍白果实,结成扭曲的模样。就算用不着菲瑞尔丝的慢镜,他也能感知到那一刻的哀嚎、尖叫和坠落。
“我抱着你的时候,我能感到一股超越时间和生死的审视,父亲。”玫莉娜突然开口,“就像小孩子看着排水渠里的蚁群被水淹没一样。”
塞萨尔握了下她搭在他胸前的手。“你说的没错,不过。。。。。。”
“至少我还能从你口中听到辩解。”玫莉娜接着说,“到了你不再需要辩解的那天,我就真要思考这个信仰的出路了。”
“放心,我总会辩解的,亲爱的。”
他们越过一条冰冷刺骨的溪流,此时他也感到阿尔斯塔娜正在对新日祈祷,传到他灵魂中已经变得很清晰了。溪流中有许多腐烂的鱼划动着鱼鳍,悬浮在半透明的寒流中,它们浑浊的晶状体眼球看着怪诞歪曲,视线倒是异常专注,就凝视着他们俩的身影。溪流两侧,还有阵阵阴冷的薄雾翻涌升腾,不仅看着浓重至极,嗅觉上也带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味。
穿过峡谷,就是神殿队伍驻扎的城镇据点。无尽的雨水冲刷着道路,遍地都是黑色腐叶,看着让人想起麻风病人的烂疮。据点外的浊流几乎要涌出河床,狂暴地穿城而过,若非城镇居民已经送上空御,待会儿流下山坡的就不是浑浊山洪,是尸体汇成的血流了。
那位年轻的皇女闻讯赶来,一身灰白斗篷已经和神殿骑士无异,面罩还是塞萨尔当初给她的那张,漆黑阴郁,将整张脸都笼罩在光芒无法穿透的阴影中。比起半岛初次见她,苍白失血的皮肤没什么好转,身形也依旧单薄,只有手腕上放血的切口完全恢复,再无痕迹留下。
“玫莉娜大人!”阿尔斯塔娜说,然后将手搭在胸口,对他弯腰致意,“还有我的神,您为何来此?”
“这据点要废弃了?”塞萨尔从她身旁走过。
玫莉娜伸手扯他的衣领。“我希望你把她扶起来,父亲,不然她会一直弯腰站在这里。”
塞萨尔耸耸肩,伸手扶起弯腰的女孩。虽然过去了这么久,阿尔斯塔娜给他的感觉还是像个纸人,苍白的发肤,苍白的灵魂,还有苍白的话语和意志。若非玫莉娜总惦记着她,恐怕就像当年的阿娅一样,他会把她忘在神殿,再难记起。
随后玫莉娜就从他背上跃下,走在最前方。“我们的神还没抵达完全的非人之境,阿尔斯塔娜。”她的语气依旧严肃,“他不会因为些许冒犯就降罪于你,你也不必事事都经过他点头同意。”
“我曾经因为不经同意就走出宫殿而受罚,被侍卫挂在祭台上放血呢。”阿尔斯塔娜说,“生存条件逐渐严酷的话,刑罚也会一同严酷起来。如果我的神要展现威严,我会在我的手腕缠满荆棘,直到把它们全部染红。据说神会因为这种祭品感到喜悦,宽恕我的许多罪过。”
“哦,听起来很奇妙,”塞萨尔点头说,“这种说法是怎么传出来的?”
“是野兽人。”玫莉娜说,她似乎想叹气,但她坚决忍住了,领袖的地位不允许她这么做。“许多野兽人对您屈膝的时候,也一并带来了它们表达虔诚的方式。事实上他们已经是新教派了,只信奉新日,却不服从神殿条约。”
“但我们的神真实存在,”阿尔斯塔娜抬头仰望着他,“既然这种仪式未经否认,那我想,它就是可以接受的。有许多野兽人因此变得更虔诚了,灵魂笼罩的光辉也更耀眼了。其实我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仪式。我可以每逢七日就切开手腕,放血一次,直至我十指都染得鲜红。不过,玫莉娜大人总是要求我保持身体洁净,也不许有意伤害自己。”
塞萨尔眨眨眼,看到这位年少的皇女用荆棘缠绕双臂,以尖刺穿透血管。鲜血一点点渗入荆棘,将其染作深红,接着浸染其皮肤苍白的双手,从腕部往下涂上鲜红色的油彩。待到一切完成,她会把从腕部到指尖都一片鲜红的双手合拢胸前,朝着新日的神像低头,吟诵经文以求宽赦。
那对瞳孔也倒映着血色,显得鲜红一片。
“这和信念有关,”他想了想,解释说,“野兽人相信这样能表达虔诚,那他们的信念就能带来新日光辉。重点不在于鲜血和痛楚,只在于信念本身。你在放血的时候又能感受到什么呢,阿尔斯塔娜?”
“我。。。。。。”
“除了痛楚,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塞萨尔接着说,“模仿某种仪式的表象毫无意义,你还是自己好好想想吧。所以这据点要废弃了?”
“恐怕很多据点都要废弃了,我的神。”阿尔斯塔娜立刻重整了语气,“洪水会损坏机械,淹没矿道,类似的状况在各个据点都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