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看到戴安娜的微笑在他臂弯之间变得柔和。不过很快,梅莉的声音告诉他,这地方容不得世间俗事。
“菲瑞尔丝的镜子,就是她当年的绝望和惊恐。”梅莉有条不紊地开口。
“这是何意,先知?”戴安娜问道,她们这一脉面对真龙先知都很急迫,仿佛她是转瞬即逝的烟雾。
“对绝大多数生灵来说,预知不过是勾勒因果,丈量万物之间的间距。”梅莉的话语毫无音调起伏,塞萨尔听得出来,她知道戴安娜信任这种讲述知识的方式。换成伯纳黛特来听,她会比现在松弛得多。“所以凡俗之人将预言视为神圣和崇高,预知者本人却不以为意,因为他们不过是精准计算并把握因果,最多也只是把残忆和历史当成自己计算的工具。”
“大宗师的镜子有所不同。。。。。。”戴安娜思索着说,试图自行拼凑真相,“它不曾计算因果,不曾使用法术,不曾做任何事,只是放在那里,就能超越时间,传递过去和将来。”
梅莉叹息,“这意味着她洞察了更高层面的真理。在凡俗之人看来,那是神圣和崇高,在预知者看来,那是对因果的计算和把握,但菲瑞尔丝算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凡俗之人的领域,甚至还比他们坠落得更深。”
戴安娜的神情越发肃穆了。“我知道那个说法。”她说,“世界不是一条单向流淌的长河,而是在每一个维度都不分先后的整体。”
“哦,那么现在你可以直接面对它了,”梅莉说,“镜子就是证据。过往、现在和将来同时存在,那些逝去的过往、尚未到来的将来,所有的分岔路都同时存在。你拿着镜子,就可以和那些分岔路上的塞萨尔对话,观察他们不一样的抉择、不一样的路途和不一样的结果。”
“我一定要在这里看着你们嘲笑过去那些分岔路上的我吗?”塞萨尔开口。
“而这也意味着,时间不是我们所想的进程,意味着我们会做出一切抉择,会面对的一切将来,在那种超越性的意义上都早已发生。”戴安娜说。
梅莉站起身来,朝塞萨尔弯下腰,伸手挑起他的下颌。她那鲜红的眸子看得无比专注。“看看我们的异乡灵魂,戴安娜。”她说,“想想他是什么。“
“注入这个世界的毒素?”戴安娜问她。
“不,”梅莉否认,“虽说他是异乡灵魂,却也只是凡俗生灵,他毒害不了任何东西。真正的毒素来自这世界本身,是阿纳力克化身亿万之后注定孕育的毒果。”
“那就是。。。。。。一根无伤大雅的尖刺。”戴安娜说。
“哦,你领悟了,亲爱的。”梅莉微笑着说,“这根尖刺既是意外,也是未知,是个不可见的外来之物,说他无伤大雅,是因为他刺伤不了阿纳力克和这个世界本身。但在那个一切都已发生的层面中,他不存在,他的一切都尚未注定。可是,他又存在于现世,正因如此,降临现世的毒果可以清晰看到他的存在,洞察他的本质,然后利用它改变一切。”
戴安娜手搭他胸膛,也凝视着他不放。“我知道了,上一次破灭的灾劫,其实是条不该存在的分岔路。是谎言和虚像之主用塞萨尔切断因果,改变路途,令那个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一切都同时存在的世界陷入崩溃,指向完全的未知。如此以来,才埋下了今日的变局。”
塞萨尔要被她们推得陷进椅子靠背了。“你们怎么就谈到这种地步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没见你们说过几句话,现在就把所有事情都挑明了?”
“你就当我勾勒出的路途被你打乱了吧,亲爱的。所以,我也得做出不同的抉择。”梅莉把他的下颌挑得更高了,“你在残忆里如何冒犯我,这些姑且不论,你追问出的秘密确实足够重要。就像你和上一次破灭超乎寻常的关系,——你到底是过去那个闯入者,还是上一次破灭诞生的毒果?也许两者皆有,你是淬满了毒素的尖刺,既是那位神,也是那个人,如此以来,你才能在超越那个层面的同时毒害这个世界本身。”
“我觉得你的表述可以美好得多。”塞萨尔说,“你一定要抓着毒害、毒素和毒果不放吗?”
“我曾长久思索扎武隆的来历,思索它到底是不是知识的象征。”梅莉接着说,“有时我觉得它身上缠绕着灾厄,因为在它所经之处总有无法理解的种种灾难发生。当初真龙降世,本该一同决定众生的路途,也是它带着其余同胞远赴他乡,只有主母还留在这片土地,安抚深渊恶土。主母还在为那些机械的知识着迷时,扎武隆已经拿着种种闻所未闻的秩序逐一探索了。”
“你怎么想,先知?”戴安娜看向她。
“如果上一次破灭的毒果能借着塞萨尔重返此世,上一次破灭的真龙,也未必不能找到契机,逃过破灭。”梅莉说,“当然,我只是揣测,还是没什么意义的揣测。只是,这些逃过上一次破灭的存在,神是谎言和虚像,人是谎言和虚像,连真龙也笼罩着谎言和虚像。这么多的谎言和虚像,我要怎么才能把它描述得美好一些?”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事情。”塞萨尔说,“你要听听我和天空之主的故事吗?也许你可以把这事描述的美好一些。”
“我们已经听过了,”梅莉眨眨眼,表情戏谑,“尽管我不是人类,但我还是觉得,一个巨大扭曲的恶魔拽着自己父母和城市里所有人的丝线,让它们陪着自己演木偶戏,这事无论如何都称不上美好。”
“那都是因为阿纳力克让她看到了!”塞萨尔反驳说,“她本来看不到的!当时她才十多岁,正在上学,刻苦地。。。。。。”
“你似乎没说你的木偶戏演了多少年。”戴安娜敏锐地指出。
“好吧,”塞萨尔叹气,“也就是反复演绎她十多岁的年纪,演绎了一千多年。就和南方诸国的历史差不多长!我们不也演绎了一千多年依翠丝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