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和你母亲从世界的变局谈到自己的爱欲呢,”塞萨尔说,“就在遥远的世界另一边。奇妙的是,我们对话的时候,你说如果还能有将来,你会在人世间守候我,以免我到处诉说爱欲。我和你母亲对话的时候,她却说,如果我在这人世消失无踪,她会在某处张开双臂,呼唤已经无法看到的上位存在降临到她身边,和她诉说爱欲。”
玫莉娜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叹气。“母亲眼中的世界总是更残酷一些。”她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但我是为这个纪元而生的,如果连我都不能为此骄傲,坚信我能得到完美的结局,这世上就没有其他人能拥有决心了。”
。。。。。。
塞萨尔和玫莉娜讲起信使,又和信使讲起玫莉娜,如此间接对话,竟然是这俩人看着最像母女的一刻。在他看来,她们俩都严肃的过份,没有他在中间当润滑剂,她们碰面简直就是金属撞击,不擦出点火星子已经相当克制了。
听着他絮絮叨叨说起玫莉娜的偏执和自傲,信使的神情和话语柔顺了不少。当然,她总是会像情人一样安抚他,眼帘泛着玫瑰色的光晕,双唇吐出让人昏昏欲睡的柔声细语。束起的发丝也会洒落几缕,在他眼帘上拂动。
这都是他一手从她灵魂深处唤起的爱和柔情,他要么就是独自占有,要么就是从指缝里吝啬地渗出几滴水。
因此,这也是他自私之处。
阿扎拉终于从受诅咒者收回视线,开始观察他们的战线了。她从云端俯瞰北方最前线的空御,蛇行者在半空中浮游,朝着北方山地的黑暗掷出光矛,形如一道道彗星划破夜空,在落点尽头爆发出毁灭的球形耀光。
黑暗中显现的帝国民众无穷无尽,虽然他们的脆弱让人惊讶,战线也呆板得像是古代战阵,但他们狂热的程度更胜深渊邪秽,所有的恐惧和动摇都化成了勇气。老人,孩子,甚至还有抱着大肚子的孕妇。那些人脸上的疯相一如既往,很多都面黄肌瘦,如他所想那样缺乏进食。
有不少人人脚步趔趄,正在饿死,但死亡也只是复生的前奏,无法动摇他们阻挡敌人的决心。
眼前所见,让塞萨尔想起戴安娜和信使许多年前的巴斯蒂棋——到了世界剧变的时候,不朽存在改变棋盘规则几乎只是一瞬间。前一刻还在地上的繁衍生息的民众,后一刻就会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是过去的他们自己。
他将双唇压向信使温润的呼吸,在玫莉娜困惑的目光中轻抚她的脑袋,对这孩子微笑。此刻他盯着她们看的时候,就像是面对圣祠的朝圣者,几乎没什么两样。毕竟,朝圣者对着圣祠跪下,也是为了一个旅途中的灵魂殿堂。
挣扎和鏖战需要理由,在这片阴沉沉的诅咒遍地的世界上,他需要把一些人安放进自己的世界里,这样他就能把自己安放在他们的世界里,为他找到理由。
与此同时,塞萨尔感到神代的裂隙离他更近了。真身那边,时间的流逝实在太过缓慢,甚至可以说,只要还在流逝的时间之内,这世上的生灵就和裂隙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既然真身没有动作,那就是法师们终于完成了准备。
他感到无形的蛇尾从虚空中垂落,缠着他的腰,紧紧箍住,缠了一圈又一圈。信使则在亲吻时诵咒,将玄奥的咏唱呼入他口中。青蛇把他当成悬崖边的巨树,把自己牢牢捆在他身上,试探着窥探神代。
时间之流沿着蛇尾形成漩涡,被她疯狂汲取,涌入永恒静止的神代中。周遭一切时间的流逝都变快了,机械逐渐锈蚀,灰尘层层堆积,若有凡俗生灵在此,恐怕已经成了一捧灰。
这条母蛇对现世没有任何兴致,一听到神代,就迫不及待冲了出来。
时间之流从蛇口喷涌而出,扩散开来,塞萨尔眼中也映出了蛇眼中的世界。当然,他和她同在,与其说她留驻在他体内,不如说她成了他意志的延伸,他既能借她之口言说,也能借她之眼注视,而她对彼此界限的丧失全无所谓。
她爬行,尽管她脚下无地,她注视,尽管她的双目穿过自己的眉骨,她释放她从现实汲取的时间之流,目视它像倒入湖中的墨水一样蔓延开去。她遁入其中,穿透坠落神代的灵魂,跨过扭曲的无名恶魔,绕开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永恒真龙,寻找可以明确的方向。。。。。。。但这里没有方向,只有无边混沌。
那些最为庞大的无名恶魔不时擒住她,但她的蛇躯丝毫不受力,转眼间就化作无形,从它们的存在中穿过。塞萨尔看到时间流过,激起涟漪,绝对的静止一朝破碎,诸多灵魂的缝线就在无名恶魔手中崩裂。那些灵魂的理智支离破碎,化作细小的情感碎片,每一枚碎片都在它们咀嚼的口中尖叫,融入那些庞大的无名恶魔体内,把它们变得更为扭曲可怖。
他用她的蛇眼注视。
若说信使心中有着尘世眷恋的一切,青蛇就是最想超越尘世的疯狂学者了,同是法师,却有着完全相悖的追求。倘若塞萨尔不曾和她们相遇,只怕她们俩一个会在荒原了结性命,另一个也早就进了她始祖腹中,像此地灵魂一样支离破碎了。
毕竟,绝大部分法师都会被诸神抛弃,扔到这骇人的神代荒野中。
塞萨尔在她颅骨中驻足思索,肉躯抓住她的蛇尾,强迫她改变方向,前往一条永恒真龙的躯壳。踏足龙躯的前一刻,真龙形似一片飘渺的云雾,一眼就看得到尽头。然而踏足龙躯的下一刻,这条龙的躯壳就占据了她全部视野——它几乎就是无限的,不见首尾,当然也没有尽头。
这时,梅莉在塞萨尔颅骨中发声,指使青蛇往下穿透,坠入真龙表皮。下一瞬间,青蛇就因某种无法理解的规则来到龙爪末端。
“我们颅骨套颅骨套了多少层?”塞萨尔发声。
“这条小蛇都没问,你问什么?”梅莉用她冰冷的指尖握住他的眼球,“好好看着,这是阿纳力克的火海。”
真龙的龙爪就像从无边云层中垂下的巨石山,爪尖陷入阿纳力克磨灭灵魂的火海。猩红之境在火海中扭曲变幻,磨灭自我的灵魂在其中游动自如,慵懒肿胀如同野兽。但在火海之上,无名恶魔仍在挣扎,因为火海不断磨灭他们的执念和自我而尖啸。
“看到那些无知无识的野兽了吗?就是看着像是团血雾的那些。”梅莉又说,“那就是你正吻着的母老鼠,她要是坠入神代,她一定会变成这样。至于你——你自己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
塞萨尔不禁摇头:“当年的法师探索猩红之境,以为丧失意志的血雾是诅咒和失败品,岂不知这些血雾才是灵魂最终的归途。。。。。。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