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听完,夹在手里的大前门歪了一下,烟灰落在了工装袖口上,他低头掸了两回,脸上的褶子怎么也收不住。
在车间里,学徒归谁带,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碰上藏手艺的师傅,端茶递水干上几年,也未必能摸到锻工的门道。
如今陈大海亲口把刘光天留在七组,让他们父子同在一个工段,这份照顾摆在明面上,刘海中哪能听不懂。
“主任,您放心,我肯定把他带出来,绝不给七组丢人!”
刘海中说着便推了儿子一把,刘光天忙把腰弯下去,胸口那张工作证硌着肋骨,他也没舍得伸手挪动。
“陈主任,我肯学,脏活累活都能干,您看我往后表现!”
“成了,车间里不兴光靠嘴说,手底下见真章。”
陈大海抬手打住父子俩,夹着记录本朝下一个工段走去,临走还回头嘱咐刘海中,先教规矩,再让新人碰锤子。
上午的活干过一半,车间汽笛短促响了两声,空气锤和机床陆续停下,工人们拿着茶缸往锅炉房打热水。
七组的几名工人靠在墙边抽烟,目光不时往刘家父子身上落,话说到一半便收住,只剩茶缸盖碰着杯沿的轻响。
刘海中低头整理火钳,余光把那些反应全收了进去,前阵子他满车间发喜糖递请帖,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刘光齐攀上了科长家。
临到办酒,喜宴说撤就撤,工友们准备好的礼钱没送出去,盼着吃的席面也没了,背后怎么议论,刘海中不用问也能猜到。
他将铁锤放回铁砧,脱下蓝色工作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在掌中攥了片刻,这才走到几名工友跟前。
“大家伙先别散,我老刘占一分钟,有件事得跟你们说明白。”
老赵捧着搪瓷茶缸,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梗,斜着眼接了一句。
“刘组长这是补发喜烟来了,光齐侄子的酒席,到底定在哪天啊?”
换作往常,刘海中早就板起脸训人,这回却没接茬,只把工作帽夹在腋下,两腿并到一处,朝着七组众人弯下了腰。
他的脑袋低到胸前,腰弯了许久,直到老赵把茶缸从嘴边拿开,伸手去扶,他才扶着膝盖重新站直。
“老刘,你这是唱哪出啊,有话直说,谁还能揪着你不放?”
“这礼,我该赔。”
刘海中喉结滚了两下,粗糙的手掌在工作帽上来回搓着,开口时嗓子发干,几个字挤出来,脸皮跟着抽动。
“各位老哥们儿,刘光齐的喜酒不办了,是我老刘对不住大家,害你们跟着忙活,还白等了这么些天。”
四周没人插话,连老赵也把刚才那副挤兑人的腔调收了起来,等着他把话说完。
“那混账东西嫌家里拖累他,卷走家里的钱,还要跟着丈人家调去冀省,甘愿入赘,往后的孩子也跟李家姓。”
刘海中说到这里,牙关咬了几下,抬手抹过鼻子,把快要垂下去的脑袋重新撑了起来。
“我没教好儿子,这个笑话闹到今天,怨不着别人,你们要骂就骂我,别把气憋在心里。”
茶缸盖哐当落在地上,老赵弯腰去捡,旁边几名工人已经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问起卷钱和住院的事。
“那小子真把救命钱都拿走了?”
“老刘住院那几天,他一次都没露面?”
“入赘也就算了,孩子还全跟女家姓,这还认什么刘家祖宗!”
原本藏在话头里的挤兑散了,几名老工人骂起刘光齐,谁也没再提那顿没吃成的喜酒。
刘海中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转身将站在工具台旁的刘光天拉到身边,手掌落在儿子的肩膀上,拍得工装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