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合上册子,站直了身体,"也就是说,现在在华中战场上,咱们自己的精锐部队——司令能直接掌握的主力,就剩下八万人了。"
陆诚把铅笔搁在桌上,缓缓抬起头,笑了笑:"八万。听起来唬人,拆开一看就剩这么点。"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沉重,但屋子里的人都听得出来,司令的心情很差。
炉子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补充旅的旅长们坐在长桌的末尾,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八万人后面还有补充旅还有保安团。
可那二十个保安团是什么水准,陆诚心里有数——普通部队的级别。
倒是那五个补充旅,周明远攒了两年多,兵员和训练情况比保安团强上一截,三万人。
陆诚算了算,五个补充旅拉到一线,能当精锐部队用。
八万加上三万,十一万。这是中央突击兵团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十一万。听起来不算少。
陆诚这还不满足?
可对面是一整个华中方面军,配齐了十一个师团,算上独立混成旅团、海军陆战队、野战补充队,总兵力将近三十万。
这还没算空军和舰艇支援。陆诚的眼底沉了一下,嘴角却轻轻一扯,像是在心里骂了句什么。
若按他记得的历史,南京城里哪里有这么多德械师,哪里有方先觉兵团,哪里有这十一万人。
他来了,把部队一枪一炮地换成成体系的德式装备,把兵团一个师一个师地攒起来。
南京政府的实力因此大涨,涨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程度——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可正因为如此,他肩上的分量也比历史上任何一个人都重。命运给了他改命的机会,也把这三十万鬼子的刀尖,一起推到了他面前。
另外四个集团军呢?
第八、第九、第十五、第十八。四个集团军加起来,估计能抽出五万左右的精锐核心。五万,加上他的十一万,十六万。可账不是这么算的——那四个集团军的五万,"能抽出来"和"能拉上去",从来是两回事。
周明远看出了陆诚的沉默。
他站了片刻,又开口说:"司令,还有一件事。第二师郑洞国在苏北已经休整了很长时间,多次发电请求南下加入战局。我给压住了几次,但最近一次南京这边风声一紧,他更急了。"
在苏北,第二师的师部里,郑洞国已经整整等了十二天。
苏北的风又干又冷,第二师的营地里,营房前的路面被士兵们洒扫得干干净净,伙房的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白菜汤。
兵员早补齐了,郑洞国站在师部门口,朝南边望。他看不见南京,可他知道,南京要打起来了。
"回电呢?"他问。这是近期第八次问了。
电台兵站起来,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报告师长,还没有。"
郑洞国在屋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板咚咚响。
"再发!"他说,"就说第二师全体官兵请战,请求南下参加南京保卫战!"
参谋长在边上低声劝:"师长,司令那边一直没松口,恐怕有别的考虑。司令用兵,有他的章程。咱们第二师新兵补得多,基层连排长一半是刚提上来的,训练度……"
"训练度!"郑洞国猛地转过身,"国难当头,南京危急,哪个当兵的还等训练度?!淞沪打完了,弟兄们哪个不是边打边学出来的!"
他走到桌子前,抓起一支笔,铺开电报纸,自己动手写。
写完了,读一遍,又撕掉重写。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末了,他把写好的电文交给参谋长:"发出去。就说我郑洞国不求别的,只求把第二师用到南京去。哪怕是用到紫金山下打三天也行!"
营地里,请战的声浪一天高过一天。
操场上,各连自发加练,拼刺刀的喊杀声从早响到晚,把过冬的麻雀都惊得不敢落地。
有班长写了血书送到师部,字迹暗红,写着"南京不保,何以家为";有老兵跑到师长门口,嚷着要见师长,说自己在淞沪的弟兄全埋在阵地上,这仗不让他打,他对不起那些弟兄。
郑洞国把人一个个劝回去,自己却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让人把行军装具提前准备好,弹药车加足了油,只要南京一封电报,第二师半天之内就能全部开拔。
可南京的电报,迟迟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