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集团军,指挥系统要先理。光看这些报告,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能拉出多少人来。蒋鼎闻的第八集团军现在几乎被打散了,必须尽快把剩下的部队回撤到当涂。不撤,就被日本人一节一节吃干净。"
他捏了捏鼻翼。放松放松眼睛:"电告蒋鼎闻,第八集团军全体剩余部队,立即快速后撤至当涂一带收拢整补。不要恋战,不要分散。各部队能到多少是多少,能带到当涂的,一个旅算一个旅。"
他又转向赵德明:"三百师丁立群,明日一早率部出发,前往当涂部署,到那里等蒋鼎闻的部队撤下来。当涂一线,必须接住。第八集团军撤到之前,三百师就是南面的大闸。到了之后立刻会合。"
陆诚的声调渐次提高。
整个作战室里的人都听得出来,他已经把这场撤离战当成眼下最重要的一步。
"第九集团军刘志部,全线逐次后撤。第九集团军的战线拉得太长,再不断,日军从北面一个突击就全断了。后撤途中注意交替掩护,不要自己跑自己的。行了,这句不要发,刘将军有数。"
作战室里静了片刻,只有周明远在纸上写命令的沙沙声。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补充旅的士兵还在出操,一个个半截身子隐在晨雾里,喊着号子。
他背对着众人,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南线丢得太快了。"
他说得很轻,可屋里的人全抬起了头。"牛岛和谷寿夫已经打穿了南线,整个战场现在是畸形的——北线打成一团,南线被掏了个大洞,中间随时可能被拦腰截断。无锡和江阴……"
他停下来,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司令的意思是,放弃无锡和江阴?"赵德明轻声问。
陆诚没有回头。他望着操场上出操的士兵,许久,才说了一句:"先不做决定。你们回去,各自把预案做出来。无锡和江阴,是退还是守,明天这个会接着开。"
散会时,天已经大亮。
命令是上午发出的。电报从句容的电台房拍出去,经南京转发,当天下午就到了第八集团军临时军部的电台。
水阳以西三十里,青石镇。
天阴着,刚下过一阵冷雨,镇口的石板路上全是烂泥。
十九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地主大院里,正堂的匾额半塌着。门口的几个通讯兵抱着机器蹲在廊下,冻得直跺脚。
大院外的土路上,撤退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从水阳撤下来的十九军。骡马拉的卡车陷在泥里,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走,枪背得七歪八斜,有人头上缠着绷带,有人光着一只脚,泥浆裹到膝盖。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闷闷地响成一片。
东南方向的天边,隔一会儿就滚过一阵——那不是雷,是炮。
追兵不远了。
只有一支队伍还算整齐——黄维的九十师。
他们在路边让出一条道,全师成四路纵队,建制尚在,,队伍中间,黄维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喊一句:"跟上!跟上!不要掉队!"
蒋鼎闻站在大院门口,看着眼前这条路。
见过他的人这些天都有一个念头:他老了十岁,胡子三四天没刮,眼窝深陷下去。
手底下三个师,八十九师打光了,九十一师也打光了——说是"大部已被消灭",其实路上还能收拢的,凑起来怕不到两个团。
就剩下黄维的九十师,从水阳一路且战且退,还算有个完整建制。
"司令。"参谋长从祠堂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脚步有些急。
"句容来电。陆诚陆副司令,以卫戍副司令的名义发来的命令。"
蒋鼎闻接过来,没急着看。他先问:"陆诚?以卫戍副司令的名义?"
"是。命令第八集团军全体剩余部队,立即快速后撤至当涂一带收拢整补。"
蒋鼎闻展开电报,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风从镇口灌进来,吹得电报纸哗哗响。看完,他把电报慢慢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有说不尽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上那些蹒跚而过的兵。
南线已经破了,牛岛和谷寿夫的部队就在身后几十里,一天的路程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