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被告。"
门开了,法警把谷寿夫从侧门带了进来。
从侧门到被告席,一共十几步。
那十几步里,满庭的眼睛都钉在他身上。
他穿一件灰旧衣服,在走过门槛上绊了一下,法警扶了他一把。
他双手反绑,绳子在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由四名法警押着。
全场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几道短促的快门声。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伸长了脖子,想看清这个日本师团长到底长什么模样。
前排的外国使节们坐得笔直,只有苏联参赞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谷寿夫没看任何人,只低着头往前走。到了被告席,他勉强站住,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居正问:"被告,报上姓名。"
翻译把话翻了过去。谷寿夫没抬头,过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谷寿夫。"
居正又问:"军衔,职务。"
谷寿夫说:"第六师团。师团长。"
声音不大,旁听席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在庭上说的全部的话。
居正没有再问别的,只把手里的卷宗翻过去一页。
书记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卷宗上按了一下,像要把纸压平。
书记官起身宣读起诉书。
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从第六师团在杭州湾登陆算起,烧了多少村庄,毁了多少田宅,掳了多少民船,一路的村镇、渡口、县城,念到哪里,哪里就添一笔血债。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杀死平民若干;
某年某月某日,某渡口,焚毁民船若干;
一条一条,念了足足二十分钟。
旁听席上起先还有人咳嗽,后来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有口供,有照片,有从战俘身上搜出来的日记。
念到某处县城,旁听席上有两个中国记者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下。
常周泰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地名,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那几个,都是血换来的。
他忽然想起南京来的那封电报,想起陆诚说的那句话:抓了谷寿夫,就该办成铁案。
真该是这样。
谷寿夫站在被告席上,两条腿微微打颤。
他听不懂中文,可翻译就站在他旁边,一句一句地翻。
翻到后来,翻译的声音也哑了。
检察官起身,把证物一件一件呈上:一柄指挥刀,一本日记,还有几枚从战地捡回来的领章。谷寿夫看了一眼那柄刀,又把头低了下去。
控方还传了证人。
证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从杭州湾边上逃出来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进门先朝审判席鞠了三个躬。
他站在证人席上,两条腿抖得站不住,说他们村一百多口人,让日军赶进江里的,有三十七个。
他说,他孙子也在里头,才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