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走得不快,可手里的公文包越攥越紧。
觐见的地方在御文库东侧的一间小厅。
厅不大,铺着榻榻米,四壁是原木的颜色,熏香从里间一缕一缕地飘出来。
窗外的老松把影子投在障子上,风过时,影子晃,障子上的纸就轻轻地响。
近卫跪坐在下首。
他跪坐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双手按在膝上,眼睛只看着自己身前两尺的地方。
时刻保持着礼仪姿态。
屏风横在御座前,天蝗的身影映在屏风后头,看不大清,只觉得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早就等在那里。
那影子越不动,近卫的心越往下沉。
天蝗的声音有些沙哑,从屏风后头传来的、:"首相,朕一直听你奏报,说中国作战节节胜利。那为什么还有一名师团长被审判?还是陆军的中将。一名中将,被中国人绑在刑场上,用枪打死了。是朕听说的有错,还是你一直在戏耍朕?"
近卫额角冒汗。
他把身子伏低了一些,说:"臣等有负圣恩。此次第六师团之覆没,全系柳川平助刚愎自用,谷寿夫擅离职守所致。此二人违背军令,率部冒进,终至大败。华中方面军其余各师团已进抵南京近郊,不日当有捷报。谷寿夫被枪毙一事,虽为陆军的耻辱,但于全局而言,仍属瑕不掩瑜。"
他说这话时没怎么抬头,每一句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说到"瑕不掩瑜"四个字时,他自己都觉得这是在侮辱陛下。
说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后颈上的汗,已经顺着领子往下淌了。
天蝗沉默了片刻。
近卫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熏香灰落下来的一点响。
"嗯,朕是相信首相的。"
天蝗好像真的相信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是首相,这样的话,朕已经听了三个月。"
近卫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南京到底什么时候能拿下来?"天蝗问。
近卫说:"华中方面军已三面合围,臣以为,旬日之内,当有结果。"
他说完,把头低下去。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旬日",是实话,还是又一个说辞。
天蝗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主将刚愎自用,是陆相的责任吗?"天蝗问。
近卫说:"陆相统率不力,难辞其咎。"
他说完这句,心里默念:陆军省陆相就自求多福吧。看陛下这个意思,他肯定要被追究了。
天蝗没有说话。
近卫的额头已经低到离榻榻米很近的地方。
他不敢擦汗。
过了好一会儿,天蝗说:"朕知道了。该追究的,要追究。陆军必须有说得过去的结果。南京要尽早拿下。不然,帝国和朕都无法向天下臣民交代。"
近卫说:"臣遵命。"
他退出来时,腿软得险些绊在门槛上,是内侍扶了他一把。
他站到门外,冷风灌进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是阴的,云缝里漏下来一线光,照在宫墙上,转瞬又没了。
身后的小厅里,天蝗仍坐在屏风后头。
内侍进去换香时,看见陛下面前的奏折还摊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