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本来低着头,这时抬头:"司令,我们声北击西。表面向北渡江,实际向西。"
陆诚说:"对。从明天起,挹江门增加火力,要让日本人以为,我们要从下关走。"
他说完,又叫:"给丁立群发报,三百师准备。他是第一波。"
众人应下。
陆诚又转过身,看着窗外。城外已经杀成一锅沸水。
他忽然说:"我尽力了。"
这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正式进入巷战。
唐生志到陆诚指挥部时,天已经黑了一半。
他穿得比平时厚,外头套着灰呢大衣,领子竖到耳根。
门口几个卫兵认得他,还是把他拦住。
他有些发急,又不好发作,只压着嗓子:"我要见陆司令。"
直到赵德明出来,把他请进去。
陆诚正站在一排电话机前,看刚到的地图。
唐生志进门,先摸了一下大衣口袋,又放下。他靠过去,低声说:"仲明,外头打成这样,咱们……什么时候走?"
陆诚转过身:"走?走哪儿去?"
唐生志说:"当然是撤退,都现在了还不走,等什么呢?"
陆诚看着他,说:"唐司令,我不瞒你。有撤退方案,也有路线。但必须再守五天。五日之内,谁也别走。"
唐生志一听就急了:"仲明!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是全军的希望,怎么能把自己和部队绑在一座要丢的城里?我唐生志不是怕死,可要是咱们出了事,这十几万部队谁来带?这城谁还守得住?"
他说得又快又急,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陆诚没马上说话。
他等唐生志讲完,才慢慢道:"唐司令,我这一生,不会丢下我的部队先逃。大敌当前,我可以退,可以撤,但绝不先走一步。要走,一齐走。要死,也一齐死。这不是空话。你要愿意,就待在我这里吧。这里最安全。"
唐生志张了张嘴,像还想再说什么。他看了看陆诚那张脸,把话咽了回去。
半天,他说:"唉。罢了。"
他果然没走了。赵德明让人在里间给他支了张行军床。
他在那张床上坐了一夜。
城外的炮声时不时震得屋顶落灰,他就坐在床边,一支一支地抽烟,听陆诚在外头调兵。天快亮的时候,行军床边落了满了烟头。
各师团拼了命地往城里挤,白天用坦克开路,夜里也不歇,点起照明弹,一条街一条街地啃。
城里到处是烟,到处是火。
房子塌了一栋又一栋。街道认不出来了,连住了一辈子的老人也认不出来了。
城东,方先觉兵团在中华路、太平路、明故宫一线与日军反复拉锯。
这些街口工事是早早修好的,街垒后头挖了交通壕,墙与墙之间扯了电话线。
有的街口,一天之内易手三四次。
早晨日军用坦克冲开,中午中国军队从巷里反扑,傍晚又被炮火压回去。夜里,中国军队再摸回来,把街垒重新修起。
士兵们熟悉每一条巷子,每一次反扑,都让日军付出上百条命。
城南,三十六师、宪兵部队和混编的江宁残兵守在三山街、建康路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