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后,村里家家户户开始秋收。
每家每户种的稻谷有早有晚,施肥除草等管理也会影响长势,成熟的时期也差个几天。这样也能轮流错峰收割。
村民就像集体采蜜的蜜蜂,这家田里收完了,隔天又一窝蜂去下一家。
弯腰的稻穗割了,露出巴掌高刺挠的禾蔸,小孩子抱着一点小禾把跑来跑去,忽地被禾蔸绊倒摔了个大花脸,吃了一嘴泥。撅嘴要哭不哭的。大人拎起来一看这泥孩子噗嗤笑出了声。要哭的孩子见大家笑,也跟着笑了。
田埂上给大家送水的王大爷,瞧着很是艳羡这些活蹦乱跳的孩子,那膝盖骨头真是灵活有力。
打稻谷是个辛苦活儿,汉子赤膊抱着禾把,反复敲打谷筒壁甩打脱粒。
汗如雨下,这是荣耀,谁留汗少了还要被笑话。众人见秦昭不光膀子,打趣他跟小哥儿似的。秦昭只比谁脱粒多,这里面还有巧劲儿。当之无愧得了头名。
妇人哥儿弯腰割稻穗,弯腰酸痛,看着金灿灿的稻谷一点点割完,额头的汗珠和眼角的笑意交汇,今年真是山神保佑,是一个丰收年,颗粒归仓。
半个月来,趁着天气好抢天收,村里半夜都能听见打豆打稻穗的连枷声。
秋收有人帮忙又快又稳妥,虽然自己也要还人情,但有人家还是不愿意请人。
自家伙食比不上其他家做的,那不管面子里子都难受,索性自家人就辛苦些,日夜不歇。
黄婶子带着赵金地李弯娘一起上门帮忙,一是还赵水灵那事情的情,二是赵金地信誉受损,这比丢钱还严重,得让村民重新信任他。
黄婶子教训赵金地道,“攒钱就像针挑土,花钱好像浪冲沙。这信誉也一样,有的时候不觉得也不知道珍惜,等挽回弥补的时候就知道难了。”
长嫂如母,赵金地受教的点头,李弯娘叫赵小东等孩子都认真听着。
其实,这件事大家也都劝李弯娘不要过分苛责了。
村里人表现得很宽容,说人这一辈子谁不会犯错呢,知道错就好了。
但话是这样说,都是养家糊口的成年人,谁心底没有一杆称?
他们这样薄弱贫瘠的家庭经不起一点风险,一旦认定谁有问题,那就会远离。也就是说,其实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他们会原谅,但也会疏离。
要重新被村里人集体接受,那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他们给王家收稻谷的时候,王家压根拿不出白米饭招待,给人家做稀饭也不合适,孙草娘左右为难的时候,杜鹃悄悄拎了十斤谷子上门,这才解了王家的燃眉之急。
菜色也清淡,但使劲儿凑个满满当当,面上好看。王家一串孩子不能上桌,被王三头带着出门下田里捡落的稻穗。等大人吃完了,他们才能回家吃。
孙阿爹说家里没什么好菜招待,不好意思。
赵金地嘴巴皮子也溜,他道,“皇帝过日子都节俭,更何况咱们老百姓,有歌唱的好‘皇帝请客,四菜一汤,萝卜韭菜,着实香甜,小葱豆腐,一清二白,意义深长,贪官心慌’咱们这不是贪官心慌,是我心里踏实啊,看你们这张罗一大桌子,我干活要跟卖力才能心安嘞。”
一桌人都忍不住笑,吃完又开始下地干活。
全村人都在忙碌的时候,村里突然进了一辆陌生的马车。
那车厢雕花朱漆,布帘青绿跟绸子似的,随着车轱辘晃动像是一摊波光粼粼的绿水。村里的人哪见过这等马车,他们只见过牛车后面拴着板车,或者三角独轮推车。
河边摘苞谷的秦飞见了,也忍不住直勾勾的看,看那马有没有秦昭的高大。心里正比较着,就听那车辕上的马夫高高呵斥道,“乡野村夫,老爷的马也是你肖想的?”
秦飞一听就来气,立马梗着脖子道,“有马了不起啊,我儿子的狗还能打……”
“瞎胡咧咧什么!我看你又犯蠢了!”
挺着大肚子送饭菜的田翠娥就见秦飞与人口角,立马大声阻拦。
她搬到秦家住两个月了,彻底见识到秦飞什么脾性,地上笤帚倒在门口,他只会一脚踢开或者抬腿跨过。
眼里没活儿就算了,她大肚子躺在床上下地不方便,叫他去端口水后,又尿急喊他扶下,结果人不乐意了。
他鼓着眼睛说把他当牲口使唤,说她不像以前温柔体贴了。
秦飞做事没计划,她安排家里的农活儿,又说反了天了,一个妇道人家还想做男人的主。
田翠娥气得老了好几岁。她怀疑秦昭娘不是难产死的,是被活活气死的。
这个男人在外面,那是一个积极勤快。给旁人家干活是四条腿抡出火星子跑着去,给自家干活是癞克宝戳着,一戳一动。
那说起来真是气人。偏生她又无处可说。
又懒又蠢又犟嘴又硬,还攀比嚼舌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