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在十里村脚店住了一晚,挑了个干净的单间二十五文,还包骡的牲畜草料。秦昭把干的折耳根和蒲公英喂骡子,骡子也吃。
第二天一早,秦昭在脚店简单吃了包子素粉过早。
他并不是刻意省钱,更不是说要把好的贵的都堆给桑野,自己苦哈哈的舍不得吃好的,要让桑野内疚。
只是离开桑野,他又回到以往一个人过的方式里。戎马生涯里,人也不过是圈养的野兽,有的人醉生梦死寻欢作乐,有的人混沌麻痹只听冲锋陷阵的号角。秦昭回村后,五感依旧冷淡,无欲无求,唯独桑野是那至味清欢。离开家,秦昭嘴里吃什么都一样。
出了脚店,他赶车去屠夫摊子买肉。
这次秦昭虽然没戴斗笠遮脸,但冷沉的硬汉出手阔绰豪爽,那屠夫一眼就认出,这是之前夏天那位客人。
“还是上次老样子?”
“嗯。”
“好嘞,你这次来的早,肉都好。猪前蹄也在,肥瘦恰好,炖鸡炖菌子炖海带黄豆都好。”
“虽然骨头多肉少不如正肉,但一只也便宜,十五文。”
秦昭有些犹豫,桑野应该很少吃,但他每天蹦蹦跳跳跑上跑下,膝盖小腿还是及早补补。
秦昭也信奉吃哪儿补哪儿的淳朴道理。
想起黄婶子有风湿关节也不好,干脆四肢猪蹄全都要了。
屠夫笑得咧嘴,又把一笼猪下水全送给秦昭。
还道,“你家是不是养狗?”
秦昭点头,那屠夫道,“你家狗命好啊,现在正是收秋税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狗要么被偷,要么被卖,哎,人都养不活,拿什么养狗。现在这狗贩子比我们屠夫还赚钱。”惋惜说到最后又有点唾弃的艳羡。
秦昭不置可否。
秦昭又叫屠夫单独割两斤肉,他赶着骡车朝街后的村里驶去。
他来到了之前拴骡车的那户人家。骡车刚停在路边,就见那院子小孩子哭声一片。
“爷爷奶奶,小白吃得很少,你们不要卖它好不好。”
“大头,你一直聪明懂事,现在怎么就看不明白家里情况啊。这狗,卖了还能换点钱交秋税。”
“呜呜呜,我不管,小白你快跑!”
那小白狗也通人性,哭丧着葫芦脸,满眼惶恐夹着尾巴往后院藏。老爷子见状气得要打大孙子,老妇人板着脸拦住不让打。
大头泪痕一滞,面上欣喜将要冒头,就听他奶奶对四岁的小弟道,“四头乖,去把小白喊出来,奶奶给你买糖吃。”
大头跪在地上的膝盖一下子坍塌,低头,眼泪如倾泻的豆粒,土灰砸出了湿坑。
四岁的幼弟听见有糖吃,立马撒腿去后院喊小白,语气扬着欢快的天真亲昵,小白一听见就摇着尾巴出来了。
小白咧嘴笑着跑出来的,一见院子场面气氛凝固,眼里怯怯迟疑,尾巴慢慢不摇了,耳朵后拉着,扭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大头,小白眼角滑下湿痕,自己转身慢慢朝笼子走去。
大头沉默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大头啊,你要恨就恨奶奶,等我们家熬过去了,再给你买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狗。”
大头没出声。
大头什么都明白。
正值秋收农忙的时候,衙役上门催收秋税。大头那时候还不懂,地里庄稼没收上来,拿什么交?
他家交不上来,他爹被拖去衙门打了一顿,回家躺了半个月,地里庄稼还耽误了收割。
一场大雨,全烂在地里。冒雨收回来的粮食,发霉发臭,一年心血全白费。
村里爷爷来探望他爹,摇头叹气,说你们家怎么就这么犟,明知道那衙役只是敲诈勒索,专门挑农忙秋收来催税,你们给他一些钱说说好话,他自然就放你们了。现在人也伤了,地里粮食也烂了,要交的秋税一粒都不能少。
大头这才明白,原来秋税还有几波。一波波专门掐着人脖子勒血。
大头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小白最后一眼,“小白,你下次投个好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