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照英垂眸,恰好撞进他眼底。
明明是摇摇欲坠的模样,偏生带着清贵气不肯倒下,像一朵沾着雪的红梅,勾得人指尖发痒,只想伸手折下。
这般模样落在高照英眼中,便是层层叠叠裹起的伪装了,却刺得他心头莫名发躁,只想亲手拆穿。
周元温低低轻笑一声,因着带着伤,声线略显颤意,却依旧藏着疏离的刺:“靖王殿下这般行径倒不像朝堂上的作风了。”
高照英指腹仍留着他腕间微凉细腻的触感,心头翻涌的躁意愈演愈烈,望着眼前人强撑着站稳的模样,左肩衣料下纱布上的血痕渐渐显形,深觉刺眼得很。
他面上冷意不减,指尖却悄悄地松了半分力道,眸底暗暗流转着一丝颤动之意,却很快被遮盖过去。
周元温自然清楚,自己这副强撑的端方模样本就是演给他看的。
病弱之泰越真,眼前这人便越会被这份刻意的脆弱牵着心神,恨意越深,记忆便会更牢,叫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唇畔勾起一抹浅淡到近乎无形的弧度,拱手行礼,疏离又恰到好处:“臣尚有要事,没空陪王爷算陈年旧账。”
高照英森然开口,露出一个带着冷意的笑:“到了此刻还敢嘴硬。”
周元温缓缓直起身,指尖极轻地按了按肩伤,动作缓而轻,仿佛那钻心的疼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微风拂过。
垂眸时,眼底所有翻涌的算计被轻轻压下掩藏起来,这番病态也恰好是他想要的模样。
再抬眼,又是那个温润疏离的周大人:“王爷若只念着旧事,臣已奉旨回府休养,没空与王爷周旋。”
高照英的目光牢牢锁在他眼尾小痣上,眸底的碎光微微抖动。
他上前一步,阴影再次将人笼住,冷冽的气息擦过周元温耳畔:“当年那道折子是你亲手所书,贬我离京是你亲口所言。”
“周元温,你当真问心无愧?”
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可声音却带着骇人的寒冷,却又偏偏贴得极近,冷热骤然撞在一起,叫人心口隐隐发痒。
周元温指尖猛地一蜷,微微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色平静如水,淡然开口说:“臣身为丞相,按律行事无愧于心。”
有时候,人的执念的确是最好把控的东西,恨也好怨也罢,眼前人执念越深便越合他的心意。
闻言,高照英忽然垂眸,极轻极浅地低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贻笑大方的闲话,声音骤然冷硬下来:“好一个按律行事。”
“那你今日入宫所作所为也是按律行事?”
他指尖擦过周元温肩伤处,可触到那片渗血的布料时,动作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瞬。
他就想看看这人清高的面具彻底碎裂的模样,看他示弱的模样,再亲手撕开这位张面皮,看看这样一副面容底下究竟藏着的是怎样的一颗狠心。
周元温依旧挺直腰背,不肯退一寸。
“周大人,但愿下月大朝会你还能有这样的心气。”
周元温浑身一僵,却依旧稳如磐石:“朝会事不可私谈,只是这是臣的私事,与王爷无关。”
“想跟我说无关的酒囊饭袋,早就被我砍于刀下,头都滚一边去了。”高照英说。
“想安安稳稳做你的丞相?”他冷眸微抬,“没那么容易。”
“回府养伤吧周大人。”
“本王有的是功夫陪你慢慢算这笔旧账。”
语罢,他松手转身,一身凛冽煞气未曾减半分,步伐稳健缓缓远去,只是背过身后,他缓缓抬起手,静静望着自己的指尖,他轻轻捻了捻,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人微凉的肌肤触感。
廊下只剩冷风吹过。
程风匆匆赶来,见状慌忙将人扶起:“主子!您怎么样……”
“无妨。”周元温声音轻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回府。”
他抬手拭去唇角浅红,动作平静如常,唯有垂在身侧的手还没恢复过来。
高照英他……这便够了。
马车平稳驶过长安长街,车内一片沉寂,博山炉里燃烧着熏香,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缠在一起,叫人一时分不清这里究竟是药庐还是寝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