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忽然微微一震,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漠玄的声音:“主子,别庄到了。”
靠近车帘的周元温没搭理他,径直抬步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山庄。
青瓦白墙倚山而建,林木幽深,四下静谧无声,一看便知是高照英藏着掖着的只用来谈私事的庄子。
“碎玉庄……”周元温抬眸看了一眼牌匾,忽然一笑,“梨花碎玉,落地无声,看不出来王爷也是风雅人物。”
他慢慢往前走,身后的高照英紧随时候下车,目光落在他微微发僵的背影上,眸光微微一沉。
“好一个有恃无恐的周大人。”
周元温侧眸看他,眼尾小痣被霞光照出一抹浅淡的艳色,尾音微微上扬:“既然王爷能翻臣的旧账,臣为何不能握王爷的把柄?”
“所谓盟约,本该互相掣肘才牢靠。”
空气骤然静默。
一旁的下属见势不对,唯恐他二人再打起来,刚想开口,却见高照英上前一步。
那靖王盯着他看了片刻,须臾才低笑一声,“互相掣肘之类张口就来,周大相爷,你这辈子就没做过亏本的买卖吧?”
穿过前堂,便是正厅,下人引着周元温往里走,又为他二人上好热茶后才躬身行礼而去。
厅内无灯,只两扇小窗漏进天光,昏昏沉沉的,两人隔案而坐,一室寂静无人言语,一时室内只剩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南疆公主一事你怎么想。”高照英率先开口。
“宁王急着扩充势力必会主动谋划,想借南疆之力站稳脚跟,陛下心里清楚,一旦让他娶了这位公主等于给他一把刀,迟早要捅向朝廷。”周元温轻声回答。
高照英轻叩桌面默不作声,听着他往下说。
“所以她不能嫁宁王。”周元温声音平静,“放眼京中,身份匹配又不涉储位之争的只有王爷一人。”
“绕来绕去,你还是想把这桩婚事按在本王头上。”高照英忽然低低一笑,带着几分冷意。
“是王爷最合适。”周元温不闪不避,“你娶她,一能安陛下心,二能压宁王的势力,三能稳定北境军心,于公于私都是最优之选。”
“那么主究竟如何,如今谁也不知……”高照英声音愈发冷肃,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抵着案沿,目光直逼他眼底,“周相算尽朝堂利弊,算过本王愿不愿意吗?”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周元温被他骤然紧盯,莫名心底有些许颤意,像是风轻轻吹过平静无波湖面,泛起阵阵涟漪,不过须臾,涟漪便再次化为虚无。
龙脑香混着厅内沉水香的清幽香味,周元温拿起茶杯抿了口茶,淡淡开口:“……那便不是我的事了,只是王爷身在其位,总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接下来几日,宁王必定会在朝堂上推王爷接下和亲,借机将王爷架在火上烤,臣会在朝中开口,顺着他的口把这桩婚事坐实。”他直白道。
“周元温,你这辈子除了算计,还会什么?”高照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大抵是吃与睡,还有混吃等死吧。”周元温慢慢撑着茶案站起身,“臣困了,王爷若无事,下次再谈,臣先回府了。”
只是他刚抬步,却见漠玄快步跑进来:“王爷,外面忽降骤雨,山中路滑难行,您今日是回王府还是……”
“不回。”
周元温抬头望了望外间天色,湿润的雨丝斜斜而下,此刻已经滴滴答答连成整片雨幕。
“那周大人……”漠玄又问。
“他也不回,下去将卧房收拾收拾。”高照英率先开口答道。
“王、爷……”周元温身形一僵。
旋即,周元温皮笑肉不笑地微微侧身,“您的别庄金贵,臣还不是特别想留宿。”
高照英倚着门框,眸色沉沉扫过外头漫天雨帘,语气淡得毫无波澜:“山路湿滑难行,你此刻出去是想滚着回府?”
他顿了顿,尾音压了压:“本王可担不起虐杀重臣的罪名。”
周元温指尖微攥,小腹那点轻胀被雨气浸得愈发清晰,最终只得冷声道:“……臣知晓了。”
漠玄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收拾西侧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