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照英鼻尖蹭着他鬓角,热气扑在耳尖,圈在腰间的手非但没松,反倒收得紧了些。
外头野风刮得枯草卷地沙沙响,隔在车帘外头,倒削弱了几分萧瑟之意。
“丑倒不至于。”周元温把书合上搁在一旁,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就是离太近,看得人心烦。”
“那我挪开。”高照英嘴上应着,人半点不动,干脆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轻抵他肩头,“就这样,不远不近,刚好。”
周元温懒得推他,索性往他身上靠了靠,一路看流民攒下的郁气堵在胸口,没多久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高照英垂着眼看他,方才路边那些面黄肌瘦的人影还在脑子里打转,掌心轻轻覆在小腹,眼底那点温存慢慢沉下去。
车马一路赶,入夜才寻到县城里一间客栈。
抵达时已是傍晚,高照英直接把他抱下车,低声吩咐跟上来的漠玄:“去叫店家准备沐浴的水,不要太热,他受不了,再准备一些温补的膳食送进来。”
漠玄颔首应声,转身离去。
其实被他这样一抱,周元温已经醒了,只是终究没有开口点破,一直到被他抱进上房里,周元温才轻轻动了动。
他贴在高照英肩头,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布料传出的声音,“什么不要太热我受不了诸如此类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当真肉麻。”
高照英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肌肤漫开,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泛红的耳尖,“那这样……还肉麻么?”
周元温没有回答。
他抱着人缓步进屋,将人轻轻放在软榻上,却并未立刻松开手臂,依旧牢牢圈着周元温单薄的腰身,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腰侧的衣料:
“快到七月了,入夏虽说晚间凉爽些,可白日里仍旧热气灼人,你肚子如今已显怀,回京后想好如何遮掩了吗?”
“所以此事拖不得,这孩子长得快,回京后恐怕再也遮掩不住,若实在无法,便只能生绢束腹……”
“不行!”
高照英声音陡然沉下来,指尖骤然收紧,下意识俯身看向他已然隆起的小腹,眼底不受控地翻上来一层急色:“你身子本就亏空虚弱,再强行勒着腹中胎儿,你要拿自己性命硬抗吗?”
“我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
周元温抬眼瞧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慌乱神色,反倒漫不经心地抬手,抚上高照英紧绷的下颌,“堂堂靖王殿下,怎么像地主老爷家的傻儿子似的。”
他没等高照英反应,又说:“方才你的话倒提醒了我。”
周元温缓缓抬眼,开口问道:“高照英,你说维系这大雍江山如今最后的东西是什么?”
高照英眸色微深,沉吟片刻:“皇权正统,老皇帝维系半生的盛世名声。”
“没错。”周元温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坐了多年龙椅,亲手任由我养起千机处这只猛虎,我也很清楚这只猛虎能做出什么,也清楚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屠戮功臣苛待百姓,从前一切皆蛰伏不揭,倒也看不出什么,可如今,北郡四州的灾情和零星起义便是个口子。”
闻言,高照英点点头,开口接道:“一旦这个口子被划开,后面的便会蜂拥而至,大雍后患无穷。”
“嗯,他今年开春便已定下七月泰山封禅大典,如今出了这些事,只怕此事也要提前。”周元温道。
“高延此人最惜羽毛最重虚名,我追随他多年,扶他登上帝位,他背后乱七八糟的烂账,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高照英瞬间懂了他的意图,掌心猛地收紧,低声道:“你想在封禅大典上动手?”
“不是我想,是天神降罚,人力怎能左右?”
“灵州流民起义只是开端,天下早已暗流涌动,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早已对皇室离心离德,只剩最后一把燎原之火。”周元温说。
他抬眼望向高照英,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显得分外清亮:“你猜猜若是众臣朝拜、万民恭贺的封禅大典上,泰山突然山崩生变,世人会怎样想?”
高照英喉结滚动,沉声道:“会被视作上天厌弃、皇权不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