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玉京楼的灯,过了四更,才一盏一盏地熄下去。
大堂里的席面早撤了,只剩几个下人拖着地,打着哈欠。前头的戏散了,后头的活才刚起头。满楼的酒气、脂粉气,混着残羹的一点腻味,被人一桶一桶的水,慢慢冲淡下去。
柳娘是在后院门口,等的那位爷。
他走得比平日慢。一层是酒,一层是累——台上那一段风光是他的,熬了这一整夜的神,也是他的。他一手扶着廊柱,一手还把袖里那点赏钱往上拢了拢,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
很瘦。单薄的旧衣,低着头,走一步,看一眼地,生怕踩脏了什么。
柳娘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伺候这位爷这些年,什么荒唐事没见过。买个人回来——还是买了个丫头回来——在他,大约和逛了趟街、听段曲,是一样的。
“爷。”她迎上去。
“嗯。”他抬手,随意抛给她一样东西——方才那赏,“天亮之前,买口好棺。要柏木的。”
柳娘接了,愣住:“……棺材?”
“她娘。”他往身后抬了抬下巴。那动作做得随意,可那两个字,说得极轻,“前两日没的。找个和尚,念一日经。地要挑好一点的——别荒坡,向阳。”
柳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缩着身子的小姑娘,一时没作声,最后只低低应了句知道了,便退下。
他往楼上走。
楼梯旧了,踩上去吱呀作响。方才在楼里,酒热、灯热、人热,他半醉着,什么都觉不出;这会儿一沾夜里的凉风,酒意反倒一层一层涌上来,脚下就虚了。
走了两级,他忽然晃了一下。
那道小尾巴,眼疾手快。
她扔了手里的包袱,一步跨上两级,直直把手伸了过去。
他没有栽到地上。
他栽进了那两只,比他还细一圈的手臂里。
小姑娘整个人被他压得往后一仰,咬着牙,硬是没退。她瘦,可有一股子拗劲。眼看人要倒了,她把身子一沉,一只肩膀去顶,竟真就把那半边身子顶住了。
两个人贴在一处,一个半挂在她身上,一个僵在原地,不敢动。
她身上还带着巷子里那股冷气,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很干净的皂角味。
他醉得厉害,眼眯着,凑近了,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他含糊道,“力气不小。”
阿无浑身僵得像块木头,连气都不敢喘重了。她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一个念头——这位天仙一样的贵人,这会儿正挂在她身上,压得她腰都快断了。
她咬着牙,把人往上又顶了顶。
一步。一步。
后头柳娘赶上来,要接手,被她摇头拒了。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把肩上那个人往上托了托。
——这一夜的事,她后来记了很多年。
她记得楼梯吱呀作响,记得自己汗湿了后背,记得那件软软的、带着酒香的外袍贴在她脸侧,烫得她心口发慌。
她唯一没顾上想的是:七娘这样的美人,怎么这样高,又这样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