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尽是第六师团扔下的东西:钢盔、踩烂的军靴、烧了一半的文件。还有死人。
来不及埋。
队伍就这么走着,白天走,夜里也走。
没有人叫苦。全师上下都憋着一口气:不能让谷寿夫跑了。跑了他,云河坝的血就白流了。
谷寿夫这边,早已溃不成军。
三十六旅团带着师团部和残兵一路往西南爬,人越走越少。
连日作战,吃没得吃,睡没得睡,伤兵也没处送。
有的兵走着走着就倒在路旁,后头的人连眼皮都懒得抬。
一个联队只剩半个联队的架子,中队长和士兵一样灰头土脸。
谷寿夫骑着一匹从桑树林边捡来的马,那马一条后腿有伤,走一步点一下头。
谷寿夫也不催,只是跟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逃出去。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脚还踩得动地,他就要往南走。走出这片野地,走到当涂,走到有自己人的地方。
到那时候,他要好好地喘一口气,要吃一顿热饭,要洗个澡,要把这几天欠下的觉补回来。
然后,再回来。他谷寿夫这一辈子,还没输给过谁。
华北没输,淞沪没输,如今这口气,咽下去也得再吐出来。
陆诚,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加倍还回来。
那个十六七岁的勤务兵还跟在谷寿夫身边。
他背着一只水壶,一条绑腿散了,拖在地上,一步一甩。
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却还睁得很大,像怕一闭眼,前面的师团长就会从马上掉下去。
伤兵被架着走。
一个兵两条胳膊都吊着,用牙咬着一根绳,绳那头拴着他的枪,枪托在地上拖。
一个兵肚子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黑黑的一大片,他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拄着枪,走三步,歇一步。
抬不动了。担架早就没有了。
有些兵自己扒着土坡往前挪,挪到半路,趴下不动了。后头的人绕过去。
不是心狠,是实在没有力气再拉一把。拉一个,倒两个。
没有人再谈大胜、战功。
队伍里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风刮过荒草的声音。
师团部的电台兵背着机子,走几步就换一次肩。辎重早就没有了。马也没剩几匹。有的军官还骑着马,马瘦得肋骨一条条凸出来,走起来直打晃。
直到前头传来一声枪响。
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然后是一排机枪响。
日军先头在路口趴下,报告:"前方有中国军队阵地,兵力不详。"
谷寿夫从马上下来,第一句话是:"叫他们冲过去。"
但是传回来的消息是,前方火力凶猛,部队难以穿越。
谷寿夫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这意味着他的退路已经被切了。
谷寿夫眼前黑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扶住马背,才没栽下去。
第六师团完了。
(抱歉各位,还是不太行身体,还在发烧,干刚刚睡醒,我会把后面几天都定时发上去,这几天先用存稿了,实在是不太行了,太难受了。非常抱歉各位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