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慢慢松开。参谋长这才把枪从他手里拿出来,交给身后的卫士,又冲外头喊:"快,把车开过来!"
几个参谋一拥而上,半扶半架着胡综楠往外走。
迈过门槛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他嘴里还在喊:"我不走……我死在阵地上……"
一声声散在夜风里,却一声弱过一声。
直到被塞进后座,车门"砰"地合上,他才不喊了。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拖进笼子里的兽。
车一颠,他身子一歪,后脑撞在车窗上。
外面,几个参谋爬上后头的卡车。
车队开出去一截,留在原地的还有些副官、军官、卫士。
胡综楠从车窗里望见他们站在黑地里,没人说话,像一群被扔掉的人。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滚。
车走了没有多远,胡综楠就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沙哑:"完了。第一军……完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想自己这二十来年。
从一个青年,到统率第一军。
第一军不单单是一支部队,那是他的本钱,是他在中央军中站住的根。
如今全折了,突围出来的不过千把人。
这已经不是败一场仗,是要了他的半条命啊。
往后在陈诚面前,在陆诚面前,他还有什么底气?他还有什么事可争?
他想着,只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得他喘不上气。
他转头对参谋长道:"我的兵,还有多少?"
参谋长说:"现在还不清楚……但收容站的数字,已经过了两千。"
胡综楠不说话了。
两千。
第一军两万人出去,剩两千。
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打得他脸上火辣辣,却连一声也发不出。
参谋长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军座,事已至此,您要保重身子。武汉那边,总有说法。"
胡综楠冷笑一声:"说法?什么说法?我胡综楠如今是败军之将,还能讨什么说法。"
参谋长不敢再劝。
车里又静下去。他又想起陆诚。
想起这些年两个人一路较劲,如今陆诚还在城里坐着,他胡综楠坐在逃跑的车上。这心里的滋味,比死还难受。
路边有伤兵认出了车,喊了几声"军座"。
胡综楠没敢回应。
喊声被甩在后头,像被夜一口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