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就带你进宫去见了圣人?”
报时鼓咚咚响起,报时官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嘶哑高亢,大喊着酉正。
街上行人渐少,东市的金吾卫也开始准备进行宵禁前的检查,裴云素紧紧抱着怀中的那柄剑,求证般看向单思渊。
“没有。”
单思渊倚在檐上,支着一条腿,将手架在膝上,“他是带我去了上阳宫,但见到的人是章氏的那两个兄弟。”
“师父呢?”
裴云素又问。
“远远见了几次。”
单思渊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像在回忆当时的情形,“上阳宫、东宫、章氏兄弟的私邸、乐安公主府,都远远见过。
没跟他说话。”
裴云素奇怪地蹙起眉来:“为什么?”
这下单思渊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发愣,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伸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冷涩开口:“我在东都见到他时他已不配剑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裴云素听他这样回答,当即嗤笑一声、直起身体,面带讥讽道:“你不也一样?半斤八两,少说师父。”
单思渊好像还沉浸在往事里,他点点头,自嘲般笑了一声:“是。
我也一样。”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单思渊伸手捂住脸,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裴云素观察他片刻,问:“七星龙渊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你在长安听说了七星龙渊的消息才去的洛阳?”
“不知道。”
单思渊的声音从掌下传来,闷闷的,“忘记了。”
一听这话,裴云素大怒:“你少蒙我!”
单思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他,眼眶泛红,似乎非常痛苦:“师父……被仇人围杀、死了,龙渊丢了。
就这样。”
闻言,裴云素倏地站了起来,眼眶也像他一样通红,恶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问:“师父遭仇人围杀,你在哪?!”
“我不知道……他让我离开东都。”
单思渊闭着眼睛,眼皮发着抖、声音也发着抖,“我都要回蜀中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哪。
我临走前去向他道别,他们跟我说他离开东都去长安,死了……”
封存已久的记忆如死水泛起波涛,咆哮着涌入脑海,单思渊以为闭起眼睛就看不见、捂住耳朵就听不见,但记忆中每一个深刻入骨髓的瞬间都在告诉他:你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堆在一起的男人尸体被几个仆役从角门里抬出来,笑着的、哭着的、爽利的、飘飘欲仙的,各种各样的。
他站在街角,握剑的手在发抖,看着仆役将尸体扔上牛车,用布罩住,跳到车架上赶牛往前走,畏惧又心有余悸地嘟囔,说五郎这几日心情不好,饮酒玩乐时又失手杀了几个人。
牛拉着车,慢吞吞往西走,到了乱葬岗,尸体像垃圾一样被倒下来、泼上火油,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他扑上去,手被火烧成焦炭、衣袖被火烧成灰,准备离开的仆役冲上来拉他,手脚并用地将他拽开,惊恐地大叫疯啦!
不要命啦!
他被拖着离开,火映在眼底,烧啊烧啊,烧掉他的信仰、烧掉他的尊严。
“我想回竹影堂,把这件事告诉师娘,”
单思渊闭着眼睛,痛苦地发出哽咽,“但我还没动身,她就来了。”
彼时洛阳已入冬,他在北市附近的归义坊找了家客栈安置师娘。
然后一天、两天、三天,他用三天的时间去犹豫、思考、挣扎,但脑袋和心都被绝望与痛苦绞成碎片,就像他曾经所信仰的东西一样拼不回原样。
他该怎样和师娘说,师父违背祖训、下山是为保护殷王一家?
他又该怎样和师娘说,师父摧眉折腰,献剑以事权贵、心甘情愿为人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