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宵禁的报时鼓响后不久,天光大亮。
平康坊中人声鼎沸依旧,却不再是因为胡姬的舞蹈和曼延戏班的表演,阴雨之下,金吾卫将四处坊门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要接受盘查。
有那急着去上值的官员,举着鱼符吵吵嚷嚷地要先走,当即被几个金吾卫一同按住,沾了满身泥水,中郎将拿过鱼符翻来覆去看了片刻,朝他道:“这位大郎,这几日有不少人疑似为异邦杀手所伤,公主有令,彻查坊内胡人,得罪了。”
说着,他抹了把脸,环顾四周,威严道:“至于耽搁点卯,金吾卫自会派人去公廨替各位解释,还请放心。”
在场那么多人,谁不知道金吾卫掌宫中、京城巡警,权力颇大,且如今还有乐安公主的命令,谁敢轻易得罪?听他这么说,聚在周围的官员便也不敢再多言,纷纷点头称是,攥紧了挂在腰带上的鱼符,忐忑地等待着。
裴云素观察片刻,轻轻合上窗扇,复又行至门前,开门将外廊四下查看一番。
待到前来盘问的金吾卫从客栈大门离开,他这才关紧屋门、插上门栓反锁,快步跑进内间将被压住的八宝箱打开。
箱盖才开条缝,便传来一道急促的喘气声,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扒住了箱沿。
裴云素双手抬着箱盖,抬起压在八宝巷上的重物,努力打开一条掌宽的缝隙,只见两手从缝隙中伸出,紧接着是一张白皙漂亮的脸,高鼻深目、棕发金眼,竟是名胡女。
那胡女的身体柔韧无比,她用双手撑住箱沿,如一条灵活的蛇般自八宝箱狭窄的缝隙中游出,坐在地上猛喘。
足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桌案站起来,舒展四肢,骨骼关节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她立时增高数寸,呼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去拿案上的茶,一连灌下两碗。
“憋……憋死我了……”
她的官话说得非常好,如果遮住那张脸,完全可以伪装成在长安出生长大的女孩,“他们走了吗?”
“刚走。”
裴云素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右手紧绷,时刻准备出剑,“那些金吾卫为什么要抓你?”
“不知道。”
胡女摇头,将湿掉的衣袖卷起,开始吃桌上的点心和水果,“昨日在南曲表演一夜,好容易休息了,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报时鼓就响了,鼓响之后,那些……”
她梗着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喝了碗茶:“外头那些金吾卫就来了,不由分说就抓人,我依稀听见他们说什么杀人啊命令啊什么的……我也不清楚。
当时太混乱了,我阿塔怕被抓走就再也出不来,和几个阿卡掩护我从后窗跑了。”
裴云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情严肃、双唇紧抿,眼神中流露出犹豫和判断,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她的话,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将她交给外头那些金吾卫。
胡女却像是看穿了他心中的犹豫,一把拉紧了身后的窗扇:“你是不是想把我交给金吾卫?我告诉你,刚才我躲在这里,你帮我掩护、骗了他们,你也是共犯。
你要是敢把我交给金吾卫,我就和他们说是你把我救走、逼我给你做小,我不肯,你就报复我,又把我送回去!”
听她这么说,裴云素的脸顿时红得像个熟透了的大柿子,他一连后退几步,又羞又恼,偏还不敢看她:“你、你这小娘子怎么这样说话?什么、什么做大做小的……这种事情你说出来也不害臊!
我,我哪里要你、要你给我……”
“反正你和我现在……诶用你们中原话怎么说来着?”
她又往嘴里塞了两块糕点,大嚼几口后咽进肚子里,“哦对,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出事了你也完蛋。”
裴云素被她说得脑袋发晕,闭上眼睛深吸两口气,咬牙道:“是你自己翻窗户闯进我屋子里来的!”
“那当时只有你开窗户了呀,谁叫你要凑这个热闹?而且,我闯进来你大可去找金吾卫,何必帮我?”
胡女狡黠一笑,端起煎茶递给他,“你救了我,是个好人,天神阿胡拉在上,我肯定不会害你的。
但这段时间请你帮帮我,等找到了黄胡子,我一定会报答你。
我叫阿瓦古丽,回鹘人,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