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小说

第24章 冠天下（第1页）

夜已深了，飘动的云遮住了月亮，只漏出几缕冷寂惨淡的光，将白日里尚可辨认的夯土墙勾勒出道道扭曲坍塌的黑色轮廓，如同巨兽死亡后腐朽的尸骸。

风呜咽着穿过墙垣巨大的豁口，卷起地上的土灰、砂石、碎骨、烂牙，一路打着旋往里吹，吹出瘆人的哭号声。

在这阴阳交界的隐秘之地里，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像动物、像虫子，爬着、蜷缩着、聚集着、蠕动着，没有五官、更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漆黑轮廓，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幽灵，在昏暗的幽绿火光间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光线吝啬地倾洒于方寸之地，偶尔照亮黑暗中飘浮的尘埃，幽光所及之处，目所能及的只有褴褛的衣角、沾满泥污的草鞋、紧攥着破布包的枯手，以及如同野兽般蛰伏的眼睛。

落在身上的目光透露着觊觎与渴求，阿瓦古丽有些害怕，一手握着一柄银色的弯刀，另一手攥紧了裴云素的衣角，裴云素反牵住她的手腕，右手按在剑上，时刻警惕。

突然，黑暗中闪过一道人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老妪年迈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伴随着桀桀低笑：“哪里来的胡人娘子，这般胆大，难道不知城中四处在抓你们？”

伴随一声锵鸣，利剑在瞬间出鞘，老妪似乎来者不善，裴云素当即将阿瓦古丽朝自己拉近，浑身肌肉紧绷，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昏暗的鬼市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好似有数不清的人朝他们聚拢，裴云素立即横剑在前，拉开架势、随时准备动手。

来人都隐匿在阴影中，老妪不开口，无人动作。

僵持片刻，阿瓦古丽从裴云素身后探出脑袋，试探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胡人？”

阿瓦古丽先前虽然不曾踏足此地，但裴云素可不是第一次来鬼市，自然知道规矩，入市前便已将自己和阿瓦古丽好好打扮伪装了一番，让她穿斗篷把脸罩住，还给她贴了假胡子做伪装，鬼市内又昏暗无比，应当是认不出来的。

她心中有些好奇，见这老妪并未表现出敌意，故而小心发问，老妪则答道：“你身上有西域香料的味道。”

“有吗？”

阿瓦古丽四处嗅嗅，却没有闻到，看向裴云素，裴云素也摇头，这时老妪又开口：“胡人来鬼市，不为做买卖，就是为找黄胡子，看你二人兜圈许久，想必是不认得路。

给钱，指路。”

阿瓦古丽一听，忙问：“你知道黄胡子在哪里？”

老妪不答，只说：“给钱，指路。”

见她态度强硬，阿瓦古丽有些犹豫，裴云素则问：“凭什么信你？”

“小子，”

斗篷下又传来桀桀的笑声，老妪张开双臂，示意他们去看自己身后数不清的人影，说，“你可没有七星龙渊主人那样的本事。”

听她这样说，裴云素便明白适才单思渊现身鬼市大开杀戒的消息已经传开，只是不知她究竟是何态度。

且鬼市中藏龙卧虎，说不得还有比单思渊武功更为高强者，若非迫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开罪为妙，但他仍忍不住回了一句：“他才不是七星龙渊的主人。”

老妪却道：“七星龙渊的主人是竹影堂的随春生，随春生死了，七星龙渊就传给了他的二弟子。”

“没有传给他！

那是他偷来的！”

裴云素这人不经激，一听不对就要回嘴，对面那神秘莫测的老妪则道：“七星龙渊乃天下第一刺客的证明，随春生的二弟子，就是如今天下第一的刺客。”

“七星龙渊乃诚信高洁之剑，就算他是天下第一，他也——”

裴云素一句囫囵话还没说完便被阿瓦古丽打断，她一早仓皇逃命，如今翻遍全身上下也只找出两枚铜板，尴尬又窘迫，只得向裴云素求助：“你有银子吗？借我一点儿，等找到黄胡子还你。”

“‘黄’字级消息，”

老妪伸出三根枯树枝般的手指，“三两。”

正准备掏银子的裴云素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去抢——”

话音未落，阿瓦古丽眼疾手快地从他的钱袋里掏出几块碎银，扔给那老妪：“黄胡子在哪儿？”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路的尽头有一间茶肆，进去告诉掌柜，你的驼队要带着黄金离开长安，他会带你找到黄胡子的。”

说完，老妪转过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阴影中，裴云素见状，忙上前两步，显然还有话想要问她，但这里的人都形如鬼魅，不过须臾便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迷惑而茫然地望着老妪消失的方向，不住喘息，回忆着她的话语——随春生死了，七星龙渊就传给了他的二弟子。

怎么可能？难道龙渊和鱼肠不是被单思渊盗走的吗？

思考间，阿瓦古丽伸手在他面前挥动两下，见裴云素回神，忙道：“我们快走吧，你不是还有事情想问黄胡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