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早已自异响出现时惊疑不定,闻言脸色各异,有个身形健壮的大汉当下一拍桌子,怒道:“我们这么多人,岂不是要被困在这里好几日?”
高皓把碗中没晃干净的酒喝下,撂下碗沉声:“冷静点,等官府来人开路到我们能走出去,至少也得五日,再急也急不得。我们上不去,也没有人下得来,若真有什么东西,也没办法长脚跑掉。”
他说中在场所有人的心事,都是老油条,此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心知肚明会来到此地的人,只为了那传闻中的“清王玉像”。
这事情已经流传了一个月,有人花了高昂的价格买到了情报,并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允许专司情报的山水郎将之公布。
芝山客栈陆续来了很多人,他们已经算不上是第一批人马,只是心有侥幸,赌自己和无功而返的人不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会泥石流爆发,他们被困在这里,再等个五六日,届时什么也没有找到,只能自认倒霉。
大汉和身边的人骂了一声:“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座上江湖客听这粗人胡骂一通,心中道大家都不好受,你道自己吃屎还非要连带骂上我们,却也反驳不了。
暴烈而令人厌恶的雨声还不绝,过了许久没有停止的意思,客栈中的人意兴阑珊,一些人本没有打算住下,如今也只能坐在桌前闭目养神。
沉闷的安静中,木门忽被敲动。
伙计打了个激灵,往刻漏看去,现在已经接近子时了,实在是有些不祥的时辰。他小心翼翼躲在门后,交战许久,才将栓条推掉,缓缓拉开了门。
雨声淅沥,潮气顺着空隙爬上土墙,平稳的脚步证明来者并非朔夜山鬼,在许多张桌子簇拥起来的纤薄黄光里,走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即便有点昏暗,但年轻的印象依然第一时刻跳入所有人脑海之中。
他穿着朴素的窄袖劲装,拿着剑,身上已全是泥水,看不出衣衫颜色,只能让人闻到草木间颓唐的甘涩味,一定是在山里穿行了许久;头发扎到脑后,余下吹乱的一缕缕湿粘在颊边,因体格长得太快,筋骨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而显得整个人十分锋利。
他形容狼狈,但他的眼睛无法让人忽视,那有种执着的、既蕴藏故事又清冽无尘的明亮。
这样一副糟糕的形貌,也掩盖不了他流于五官间的俊气。
“店家,我刚从山上下来,不巧山路被泥石流埋了,我想在这里借宿几天。”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遗留着年少变声的余痕。
掌柜和伙计还没应答,刚才叫唤的大汉已经阔步上前,一把搡开两人,出手抓住那少年的领子,厉声逼问:“你说你从哪里来?”
少年被他扯住,几乎快要提起来,他必须扬起头才能耐心回答:“山上。”
“你去找什么?”
“玉像。”
两个字吐出,大汉的呼吸忽急促了几声,低声道:“你——看到什么没有?”
“没有,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所谓的清王玉像。”
堂内寂静了片刻,只听得到雨滴重重溅在瓦片上,呼吸都轻了。大汉目光阴鸷地扎在他脸上,忽然冷笑:“我不信。泥石流都把路给埋了,你既然下得来,就知道哪里可以上去,小子,现在就给我们带路。”
他手劲收紧,勒得少年皱起眉,与此同时,身后与他同桌的人都站起来。他们并非关内人,身形高壮,胯大腰粗,各配阔刀一把,看来饮血多年。五人只消站在一起,影子已连绵成山,把那个少年罩在沉沉的阴翳其中。
少年竟愚笨到将最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周泊右手摩挲青笛,边看着戏,仿佛目光也凝在烛光中,哂笑:“都说关东五恶是空有武艺便横行天下的人,如今见识到了。”
钱德也摇头:“唉,他若不肯,以关东五恶的手段,只怕要受罪了。”他虽然这么说,却还没动手,而是与其他人一样袖手旁观。
打头的人是关东五恶的老二,耐性极差,也名声最恶,见少年听完仍不动弹,没有打算听从他们的命令,顿时沉下脸,伸手拧向他肩骨,掌中蓄力,外轻内重,一下手便极为狠辣,非得把他胳膊折断不可。
少年身形轻轻一动,大汉的手腕抓空,转眼被他紧紧攥住。
被挡住的焰红,蓄在青涩的下颌边缘,剑客眼中平静的光泽,反而令人无缘由地心悸:“我刚才已经说过,外面下很大的雨,山路不能再走下去,请你们另寻他人。”
关东五恶面面相觑,自认从动作到语气,都没有询问他是否愿意的意思,对他的回应简直感到有点匪夷所思了,只当他被雨淋得发蒙,又吓破了胆,倒消解了一点对他镇静自若的怪异感。
“若你是怕摔死,我们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你想死得晚一点,还是快一点?”
“如果我不带你们,你们就会找下一个人,如果下一个人也不同意,你们也要杀了他,直到找到一个愿意带你们去送死的人,是么?”
“对,就是这样。”老二扯着被攥住的手,重重拍了拍他泥泞的脸,终于和兄弟嘻嘻哈哈地笑开来,“这小子不会是个傻子吧?”
少年微微偏着脸,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他的手放到了剑上,就像是那剑原本就长在他的身体里,所有人眼睛情不自禁跟了过去,只那一瞬间,他已经拔剑了。
他不再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的愤怒或恐惧。他的剑已切断了对方的手臂。
指节抽搐的断臂在空中滚动,霍然砸进了一人的碗碟之中,如一道猩红的奇肴,正流出饱满的酱汁。
风寒让周泊今天一整天都喉咙发痒,但现在那种呼之欲出、无法遏制的感觉,开始演变为一种奇怪的期待。
只因这乏善可陈的一路,似乎终于有了格外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