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漠搭在静水剑柄上的手一动,锦鼠儿眼角忽感剑光闪动,冰凉得与周泊此刻的眼睛一般,都是杀人利器,于是下意识想要退后一步。
他心里蓦然有一个想法:这确实是把值得自负的好剑,如果剑一开始就出,胜负未必那么快就会分出。可周泊不让他出剑。
……周泊!
心口处随之传来刺痛。
他善于说谎的嘴还没能喊出来,白云漠已经站在他的眼前了,手中那把朴素陈旧的剑已经穿透他的胸口。
冷冽的光晕笔直而静穆,使人对死有了无比刻骨的感受。
他把头抬起,自得的目光已剩迷茫和惊惧,紧紧盯着他们两个人。
周泊伸出一只手指:“你算错了,是一对三。”
“你……你这个……”锦鼠儿颤抖着想握住剑。
白云漠如看着一捧脏污的尘土:“贵了,这条命一文不值。”
他将剑抽出,锦鼠儿甚至未能看清这一剑,他唇角涌出鲜血,踉跄着,倒在郑轲的身边。
转机骤生,闻雷没想到锦鼠儿会被白云漠所杀,一时震惊,那厢耍猴女见机不妙,又看敌手还没顾及上闻雷,此时此刻唯有奋力一搏。
她立刻跳起,从腰后滑出新的短刃,无声无息逼向闻雷,要拿他要挟逃脱。
闻雷回过神,猛地反手拿住她的手臂,肩上的伤口再度血流不止,耍猴女趁他不能运功,手腕弯曲脱出,双刃飞动,瞬间在闻雷身上划出数道伤口。
便看闻雷刚毅面上闪过决绝,竟又重新运功,一掌打向耍猴女的怀中,耍猴女怕他伤害怀中的“猴子”,不由揽住人晃向左边。谁知那掌分明很慢,却又再次从上而下,出其不意,直打中她的太阳穴。
耍猴女只觉浑身一轻,继而眼前事物皆成红色,五脏六腑尽数蜷缩起来,拧成死结。她摔飞到墙边,在土黄色的墙面拖出一道血痕,湿淋淋淌下。
在她怀中的“猴子”拖着手臂,靠在她身边,被她新鲜的血液浸没,嚎啕大哭起来,不知是因为断臂疼痛,还是因为伤心,只是磕磕绊绊地不停唤她:“姐姐……姐姐……”
耍猴女耳畔嗡鸣不止,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连同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也细微得像在梦境之外。她拼命伸出手,寻着声音,将“猴子”抱过来,轻轻抚摸他的脸。
她的弟弟出生起便和别人不一样,他的病让父母厌恶恐惧,日日不停咒骂,全乡都将他视作怪物,只有她觉得他可怜。一个晚上,爹娘偷偷把他丢进了井里,她费尽气力,把弟弟救了出来,从此寸步不离,紧紧保护着他。
后来弟弟杀了要强娶她的新郎,杀了他们的爹娘,他不知从何学会这种杀人的游戏,他承受着无法长大的痛苦,用杀人来得到快乐。她第一次见他笑。他们一起逃走。再后来……再后来……
耍猴女拍着他的背,哼着故乡的歌谣,哄得他哭声渐小,随后用最后的力气,扬掌在他后心口重重一拍,心脉皆断。
人人都是初降到人世,谁也不愿意当一个畸形的怪物,谁也料不到最后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她要结束他的痛苦,也要结束他的快乐。
两人在血泊中紧紧相依,宛如未分骨肉的胎儿。
闻雷看着她最后举止,忽心中怮痛,不知道是感触,还是方才一掌,让针瞬间钻游到心脉。他抓过柜台上铺着的宽布,蓝天飘扬而落,盖在一大一小两具尸首身上。
他也终到了强弩之末,闻雷身形晃了晃,就要倒下,白云漠立刻上前,扶住他上身,缓缓跪蹲下来。
内堂传来一声哐啷,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猛地扑到闻雷面前。
阿难双目通红,眼泪已经嗒嗒落下,尽染在闻雷衣襟上。他惶然无神,一碰闻雷,便是满手鲜血,大片的赤红几乎让人眩晕,他牙齿剧烈打颤,磕磕绊绊问:“闻大哥,你,你,你怎么样了?”
闻雷分明喝了许多酒,现在那种酡红醉意,从脸上变深,直到完全成了紫色。他伸手按住阿难的手,按住那种颤抖,沉声道:“好孩子,没什么好害怕的,你一定要听大哥的话,知道不知道?”
阿难用力点头,白云漠看到他手中紧紧握住一个绿布坛盖,紧到指甲发白。他将那个盖子翻过来,背面写着四行弯弯曲曲的字。
别出声、别过来、别报仇。
快走!
酒窖有通往外面的另一条小道,出去后就在酬三碗的背面,趁着风沙,屋中的人专心致志对付闻雷,不会先顾及他,阿难只要趁夜用力奔跑,凭他对这儿的熟悉,一定能逃出去。
闻雷突然立下狂妄的赌约,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阿难没有走。闻雷想要责怪他笨之余,却觉得很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