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漠凝看着他手中木剑,微微出神,不知静静追溯着什么,忽然低声道:“从前我也是这样的,人要是没了牵挂和羁绊,就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有人让我试试拿起剑,于是成了今日的我。”
日光使庙顶的云层千疮百孔,他抬起眼,漆黑瞳色通常深邃多郁,在他脸上竟反而光泽剔透,没有阴翳:“我想你目睹那日险恶,仍想为闻雷报仇,是心中有情有义,若学会一二招式,来日也可以保护自己与珍视之人。”
阿难仰头,讷讷问:“我也可以成为像云漠哥一样的大侠?”
“我还不是大侠,你不想成为大侠也没什么关系。”白云漠微微一笑,“想放下一切,平安顺遂、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那样也很好啊。”
掌心一沉,木头被打磨得温润,他已握住了一把剑,无论平生会有所作为,还是仅籍籍无名地度过。懵懂无依的前路里,阿难心中的酸胀和困惑渐渐散去,忽在这一刻拔云见日。
他只是想活着。
带着先于他离开之人的心愿,即便什么也看不清晰,他也有了抗衡魑魅的勇气。
阿难猛地冲上去抱住白云漠,抱得结结实实,还是像个小孩子,眼泪全糊在衣襟上。白云漠一僵,伸出手踌躇地、不太熟练地拍了拍阿难的背。
两个小和尚虽然不知缘由,但见阿难落泪,也十分感触,捻起袖子互相擦擦眼角。
止水站在树下,看着他们,不由也露出笑容。他合掌,对身边的周泊道:“善哉,白施主心本清净,自性圆满,周施主真难能遇到此纯然之辈。”
周泊道:“你这话说得,我平日身边就没有一个心地干净的好人?”
“周施主何必与老衲迂回,说这些违心之语。你心亦如镜,只是尘埃过多,还当早日拂去。”
“止水大师,人人都像你一样看破红尘,你这菩提寺怎又会如此冷清?”
“阿弥陀佛,并非是红尘中人之过,而是老衲不能救他人于红尘之过。”止水低念佛号,手中的佛珠光洁圆润,“只盼周施主此去,莫要再肆意妄为,反让自己陷于迷障。”
周泊不以为然,闻言倒笑了笑。
“我有什么迷障?不过去看看戏,琅风门也好久没有拜会了。自魔门覆灭,江湖安生许久,也该有变数了,说来大师远避江湖,倒是什么都知道。”
“安生不好么?”
“无风不起浪,有人见不得我们安生。”
止水叹气:“唉,苦海无边。”
他盘动手中佛珠,闭眼在内心诵经,片刻,又听到周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似流水,自心桥之下而过,瞬息便不见痕迹。
“若是……我非要让一个人的心,也惹上尘埃呢?”
周泊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止水只仍是缄默,面庞皱纹平舒,风声穿入庙中银杏,将一袭陈旧袈裟与一袭青衣吹得飘然,檐下风铃相击,琅琅如佛偈。
“罢了,我随口一语而已。”
不得答案,周泊觉得无趣了,不愿和这老和尚打机锋,展开扇面,向白云漠走去。他从阿难手中看了看剑谱,揶揄白云漠还有一代宗师的风范,还要白大侠也指点指点他,白云漠这下是真面红耳赤,从他手中夺走剑谱合上,旋即闷头转身出去。
他们说说笑笑,向菩提寺告别。
止水站在寺门前,看着马车在古道上远去,自言自语般轻轻道:“徐施主,欲要惹尘埃,先要有一物,你可想过,你要让他生出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