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相貌端正、剑眉斜飞的青年,他的俊美有别于许飞树,更为舒展,身上携着一把金鞘宝剑,随着走动流光溢彩,暗处也不减灿然,与他十分相衬。他抱了抱拳,礼数周到,恭敬问:“不知阁下是不是谢不沾谢大侠?”
谢不沾淡然应:“是我。”
“晚辈琅风门掌门座下弟子陆千柏,这些都是我的师弟,方才如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不敢,原来是许掌门亲传高徒,琅风门的考量我也明白,没什么得不得罪。”
周泊又瞥了一眼李甘棠,按照年纪辈分,这陆千柏曾经是他的师弟,李甘棠叛逃之后,陆千柏作为掌门亲传,便接替了大师兄的位子。
这会狭路相逢,要是李甘棠被认出来,那可就玩大发了。
李甘棠在那掏耳朵,看风景,翘着兰花指整理鬓发,挑拣着葱粒,行为很娇捏做作,好像啥都没听到。
陆千柏直起身:“晚辈想请教,谁能证明范朝从无害人,早已脱离魔门?我听闻魔门规矩手段残忍,入容易,出却难。”
谢不沾微露犹豫,范朝已经猛地甩开谢不沾按着自己的手,众人警惕一退,便见他伸手将上衣脱下,待看到他身上痕迹,在场无不骇然。只见他通身皮肤遭遇过灼烧,血肉萎缩,扭曲着留下惨烈的瘢痕,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短短的伤口,曾有无数把小刀扎入。
范朝冷声问:“这个证据够了么?”
“脱离魔门,要过火海,悬刀林。范兄弟能活下来,实不容易。”谢不沾轻声叹气,抬手将其衣服披了回去,遮住旧伤。
陆千柏目光挪到范朝面上,疑道:“值此江湖风雨,范朝究竟有什么缘由搜罗假药?”
谢不沾道:“你只管如实说出。”
范朝对周围目光颇为敏感,从前身份暴露,他一刻也不愿意待下去,只是看着谢不沾的关怀神色,才忍下火气,抿着唇,半晌才肯开口:“……当年我退出魔门,隐姓埋名,本想就此离开江湖。可我想走,江湖事却未能了,我曾经的仇家给我妻子下了不日散,令她神智不清,犹如活死人一般,至今已经有数年。我听说神仙骨可以驱散百毒,疗愈百病,便千辛万苦联系到情报,从那药贩手中买来。”
“原来如此。”陆千柏思量片刻,“假药还在你身上吗?”
“……在,我买了两个,本意是想先自己试一颗,如果没事就给我妻子用。”
陆千柏伸出手:“请将药丸交给我们。”
范朝发青的脸色更白,神色不定,他两颊紧绷,开口已是颤声:“若我给了你们,我妻子药石罔效,只怕再撑不了几个月。”
许飞树站在陆千柏身后,本就半信半疑,见他大庭广众下仍如此固执,他性子冲,怒道:“谁知道是真是假,现在你连药丸都不愿交出,若你走火入魔,做出残害他人的举动,那就为时已晚了!”
楼中的人皆都在心中附和,假药威力奇大,给了有武功的人,更会殃及诸多普通人,比起魔门余孽那不知真假的妻子,谁轻谁重还分不清么?
谁知范朝被他一激,反而更为激动:“拿走它,就等于要她的命,我范朝用性命发誓,绝不用此物祸害别人,否则不得好死、经脉寸断!你们又何必咄咄逼人?”
陆千柏:“我师弟说话虽然无礼,但所言不假,近来假药做出命案越来越多,我们不能不防,倘若你愿意交出来,还可以从轻处置。”
眼见争吵愈演愈烈,谢不沾立刻出言维护:“范朝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希望,不过用来治病,并非十恶不赦,我这次跟他回去,就是为了在他服药走火入魔后及时制止,若是他当真要做出伤害他人的举止,我会帮他了结自己。在没试过前,他必然不肯轻易放弃。”
“谢大侠是我流江湖正派的前辈,不知为何会与魔门之人扯上关系?”琅风门弟子当中一人忽然奇道。
“谢大侠明知范朝活着,非但没有清理门户,竟还帮他隐瞒假药,这可不太对吧。”
“我听闻谢不沾前些时日杀了蛊女蓝蝶儿,那蓝蝶儿武功蛊术何其高超恶毒,横走江湖多少年,一个谢不沾竟能杀她?”
白云漠听了半晌,偏头问:“他们所说,几分真,几分假?”
周泊一笑:“真和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里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白云漠:“那你想的是什么?”
周泊:“毕竟伤势也是可以故意造出来的。你呢?”
白云漠默了默,缓缓道:“他们没见到范朝做的事,所以不愿相信他,那又凭什么相信一些同样没有见到的事?”
四处窃窃私语,各色目光落下,谢不沾坐在那里,仍平静道:“他已经不是魔门的人,而是我的朋友。为朋友说话,我以为没有错。”
陆千柏听着旁人言语,眉头微微皱起,忽然喝止:“各位勿要偏听。谢大侠,您素来光风霁月,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难免也会错看,范朝是脱离魔门,可魔门曾犯下多少惨案,历历在目,如今怎能轻信他的只言片语?”
谢不沾问:“看来你们一定不肯放过他?”
许飞树在陆千柏后面笑起来,少年的音色泠泠,言语化作尖刺,穿破了那众口铄金中的揣测:“谢大侠,莫非你勾结帮助这魔门余孽,是因为你也想要那神仙骨——”
骨字还没说尽,隐忍不发的范朝面色骤沉,再忍无可忍,右手五指收敛成钩,抓向许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