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忙道:“是,对……师娘那日回山,正好看到,让我们给他包扎调养,收他做外门弟子。白玦虽年纪小,但十分勤勉用功,安静本分,原本没什么人在意,然而他学了一年的剑,连入门剑法第一式都学不像样,根骨、悟性实在是……天资愚钝。”
这没有什么出奇的,普天下天才众多,尤其是习武这种看重天资的,远到剑宗振玉门,再到三百年前的掣云门,当代的琅风门还有八剑并立,江湖传奇层出不穷,话本印了上千个故事,爱恨轰烈,叫人百般神往、恨不能亲身经历。可惜事实残酷朴实得多,即便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平庸者才是汪洋大海,只是因为太平庸,所以连面目都十分模糊,时常只作为天才的附属品出现。
在琅风门,剑道有成的弟子多,毫无天赋的更多,他们通常学了一招两式,久久不得其法,只能离开门派,甘心认命做一个普通人。白玦纵然刻苦,可是没有练剑的天资,也没有办法。
外门弟子来去如云,和内门差距甚大,李甘棠原先是大师兄,又喜欢在外游历行侠,只记得些关系好的,印象中没听过这名字,显然没法替白云漠说话,就他的眼光看,白云漠的琅风剑法确实学得不怎么样——只好继续安安静静听他们回忆。
许飞树哈哈一笑,笑得刻意响亮,带着点恶毒要让白云漠羞愧:“入门剑法五式,我头一个月就会使了,第一次听到有人一年都学不会。”
“陆师兄那时管着我们一批小弟子,指点过几回白玦,白玦性格孤僻寡言,大家只当他再过一两年便要下山去了。兴许他久学不会,生了心魔,有一次切磋,他输了后还出招伤人,将陆师兄的手划伤了,自此大家有些微词。又过了两年,陆师兄带四个弟子下山游历一个月,其中就有他,没想到遇到了血刀客龙欢。”
外头云层间适时响起闷雷,阴云滚荡,弟子脸色后怕,露出不忍,“我虽没有下山参与,但后来听闻都觉得惊险非常。血刀客手段残忍,这个杀人魔最喜欢杀害年轻的名门弟子,他们当时不过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只能奋力对抗,白玦年岁最小,两名师兄为了保护他惨死血刀客之手。白玦却趁血刀客被其他人拦住之际,弃剑而逃,后来大家死里逃生回来,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琅风门一向秉持除恶扬善,不屈于恶人之下,重情重义,高风亮节,久有烈性,如白玦这般临阵脱逃,自然也落得令人不忿,又不知是死是活,许久不归来,琅风门必然将他除名了。
众人看过去,白云漠面色微白,静静听着,本紧握到青筋迸起的手,缓缓地松开。既然没有否认,就是默认了当年的白玦就是他。
可昔年的白玦,又和眼前的剑客大相径庭,如脱胎换骨,陆千柏起先也没认出他来。
楼内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陆千柏没有责怪,只是曼声道:“白师……不,白少侠,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生死攸关,谁都忍不住想着自己活命,能怪得了谁?你能逃走是好事。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没放弃,自己摸索出这么一套不像话的剑法,弟子既被除名,本该弃学,只希望你没有在外用过,叫我们琅风剑法蒙羞。”
吕峻闻言心头火起,皱起眉,正忍不住想起身说什么,被周泊按住肩膀,他家公子难得面无表情,几分俊秀的眉目淡得似薄冰。
旧事说完,许飞树得知白云漠原来不过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弃徒,顿时不再怵他两招架势,对陆千柏央道:“他连入门一式都学不好,方才必然是使了奸诈诡计,暗算了我。师兄,你要为我出气,好好教教他什么才是琅风剑法!”
白云漠方才对他动手,在几人眼中是光明正大,绝无暗算,但知晓了他的过去,便又对他是否真有这么厉害、如今是什么身份产生了怀疑。
几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连陆千柏都没开口。
陆千柏本无意起太多纠葛,这回出门游历办事,倒是许飞树性格娇纵,惹了许多麻烦,经常要别人替他收拾烂摊子,连耐性如陆千柏这样好,有时也被许飞树弄得有些烦了。陆千柏虽然心中不快,只是碍于他是师父的外甥、自己的师弟、惊祟剑的亲传弟子,这才一路容忍他诸多莽撞行径。
但他还是耐下心,摇头道:“师弟,何必争这一时意气。白少侠如今既然不是我们琅风门弟子,我还来指教他琅风剑法,像什么样子?琅风门不是江湖野流,说出去要让人笑话我们恃强凌弱的。”
许飞树嘴一撇,还要说什么,像个木头似的白云漠终于动了。
他将剑一提,剑尖朝下,向陆千柏作了个礼:“请陆师兄指教。”
陆千柏道:“恐怕不好吧。”
白云漠又重复了一遍:“请陆师兄指教。”
他神态、语气都很平和,平和到是不是挑衅都难以分辨,作的礼只微微低头,并不弯腰,不卑不亢,好似不是故事里如壁虎断尾求生的白玦。陆千柏觉得眼皮跳动了一下,感到了一点更深的厌烦,他今日遇见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陆千柏终于还是拢住剑,回礼:“请。”
话音落地,白云漠拔剑,向陆千柏刺去。
双剑交击的声音一时不绝于耳,用的仍是琅风剑法,众人都往后退了些许,避开剑风伤人。陆千柏的金魄灵动,出剑时华光普照,灿灿若初生朝霞,使人不觉目眩神迷;相比起来,另一道有点钝、有点轻的清鸣,则是静水发出来的,被金魄泠泠响声压住,若有若无,几乎随时会被彻底掩埋。
陆千柏习琅风剑法十几年,作为江湖新秀与掌门亲传弟子,他的剑法绝不容小觑,更以此胜过许多高手,若再过十年,兴许更短,想来也是继任掌门的首选。
楼内掣肘,陆千柏急送一剑,白云漠半身仰出窗外,金戈之声也自楼中向外奔去,一白一黑两道影子跃出窗,檐瓦被踩得咯咯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