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柏看着收拾过的地面,微微皱眉,叹了口气,这声很轻,但许飞树还是畏缩了一下,讷讷道:“我今日心情不好,才把饭菜打翻了。”
“师弟,你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能好起来呢?”陆千柏走过来,把地上的剑捡起来,放到了桌上,“其他师弟也是为了你好。”
这关切的责备,使许飞树生出一丝方才打骂同门时没有的愧疚,面色更白了些:“我不饿,一会就吃。是他、他们做了我不喜欢的菜。”
陆千柏不由失笑:“原来是师弟又在挑食,听说你今日一整日没有吃饭,我待会再交代他们煮几个菜,你不要再浪费了。听我的话,知道了么?”
“知道啦。”许飞树心情仍是很坏,低下头去,恨恨咬牙,“师兄,对不起,你今日……我还要你担心。我就是不平,他一个破落户的小子,师兄的手下败将,凭什么拿魁首?在我心里,最应该做魁首的本就应该是师兄!”
这陆千柏唯一一次参与试锋大会,也是最后一次,到下一届他的年纪已经过了,不可能再登台。
不是魁首,无论是第二第三还是第四,都没有意义,不过是作为谈资中的附庸之流。
他提及试锋大会的事,陆千柏一顿,淡淡道:“事情既发生,还去想那些干什么。”
“今日他和掌门师叔私谈,两人上山到现在都没有出来,我想,万一掌门师叔让他回琅风门怎么办?”
“他回琅风门,也与我们没有关系。”
许飞树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扶手:“要是……我听师母说当年就想收他做内门亲传弟子……”
陆千柏打断:“师弟,你想太多了。”
声音戛然而止,屋内静下,落在窗前树上的蝉声尖锐,不知分寸,天上浓云汇聚,再下过几场雨,初秋便要降临了。
许飞树低着头,发丝揉乱,只留出微微翘起的、稚气的鼻尖,与紧抿的唇。他才十五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已经从根茎渗出墨色的恶毒,骤然被砍伐,也不知如何面对彷徨。
陆千柏拉起他的手,抚过腕上绷带沁出的血迹,柔声道:“痛不痛?”
手细细地颤栗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累赘,一定都不想管我了,恨不得我这样的废人死了才好……师兄,师兄你呢?”许飞树反手拉住眼前的人,他必须极力地仰着头,才能看着陆千柏的脸,这姿势让他有点眩晕,呢喃虚浮得像梦语,“师兄你会认为我是个麻烦吗?”
陆千柏任他扯着衣服,影子因光薄而庞大,自足下延展至屋子的尽头,许飞树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他没有低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放在许飞树的脑后,轻轻安抚。
“不会的,许师弟,即便所有人都将你看作废人,师兄也不会觉得你是麻烦。”
许飞树靠在陆千柏的腰间,得到答案,刹那急惶与恐惧,都没入了黑暗,只剩下那温度无比靠近。他闭着眼睛,心里充满安定,眷恋,与一丝不能深思的窃幸。
师兄的温度竟与他手中的金魄一样暖,渐渐膨胀,如鼓吹而起的水球,将屏障变得极薄,仿佛他已经无限地接近了陆千柏的心,真实的心。许飞树终于沐浴在太阳的灼烈中,连血肉都感到那沸腾,故而一抹凉意,也不值得多么在乎。
他已经靠近了他所想要的。
许飞树静静靠在陆千柏的腰间。
陆千柏按着他的肩,将他慢慢推离,右手跟着慢慢松开,短刃无声地停留在许飞树的心口里。陆千柏让他靠在轮椅上,目光仔细掠过许飞树闭起的眼睑,随后用手指抵开了眉间感到不适的皱痕。
现在他神色与睡着了没有分别,甚至连阴郁也淡去。
陆千柏用手帕将手擦拭干净,推门离去,随即跃上墙顶,绕过弟子居所一圈,回到自己房中。半个时辰后,他从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向许飞树居住的那片院落。
他喊来轮班的弟子:“今日许师弟吃东西了么?”
那弟子摇头,为难:“大师兄,他又打翻了一次。”
“嗯。”陆千柏平静寻常地点头,将手中食盒递给他,“我给他买了贵妃红和粉雪酥,去做两道青菜,半碗清粥,一齐送去给他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