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石屋极为简朴,在天山中肃穆地伫立,让人惊叹究竟是谁能年复一年居住在这唯有苍白的世界。
吕峻率先上前去敲门,扬声:“请问这里可是天山奇老朴大师居所?我们有事求见,是为清王案而来。”
他们站了一会儿,里面无人应答,吕峻轻轻推门,发现门闩挂得很松,轻易能弄开。周泊和吕峻对视一眼,吕峻探出匕首将门闩撬掉,守在门外。
周泊缓缓走了进去,四下挂着猎弓,皮毛大衣,扫帚,像是一个普通山中猎户的家,唯有不同的是满目木头和废铁,零落一地,木头和铁皆被削成不同的形状。门内有一个大铁炉,里头还有灰烬,显然最近还用过。
地方不大,只有一个狭窄的前院和内屋。屋门没关,周泊走进去便看到一个人背对着自己,正坐在地上。
他头发尽白,但并不乱,反而梳得很整洁,编成一股辫子放在背后,长长拖曳在地。腰背经年累月弓着,已经深深弯曲,再也直不起来。
一地纸团,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周泊避开这些东西,走到他的身后。他的手已经放在朴大师的肩上,但对方依然一动不动。
他掰过朴大师肩膀,忽然暗屋中银光一闪,两点毒针不知从何处弹出,已经迎面刺向周泊!
周泊眉头皱起,只轻轻向旁边一转,毒针擦肩而过,钉入地面,竟还能刺进半寸。
只碰到朴大师的肩膀,他就知道,人已经死了,一点生息也没有。天山奇老的手中还捏着一张机关图纸,上面画了一半的图样,在苦思冥想之际,便已经被夺走了生命。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极为厉害,天山奇老专善打造器物,不可能毫无依靠便独居在此,一定有自己的手段。可杀人者竟在转瞬夺走了他的生命,说明是可以接近朴大师、近到在他背后的人。
周泊解开怀中的锦囊,里头钻出一只红色的蝴蝶,两根触须动了动,探寻着什么,随即羽翼轻振,落到了朴大师跟前一块地方。
片刻后,周泊从屋内走了出来,院子里散落的铁片反射太阳,泛出刺目的白光,他微微眯起眼,比起天地降下的风雪,心里更有一片不可言说的寒意。
吕峻推开门看他,面上的神色很快让周泊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熟悉的身影牵着匹马,立在五步外,一动不动等着他。他们不过几日不见,竟也有久久不见的感觉。
白云漠漆黑的眼睛,定定注视眼前人。
“这里是天山奇老朴大师住的地方?”
“是。”
“他在吗?”
“他已经死了。”
周泊呼吸成雾,厌倦此时的日光灿烂,风雪停歇后天山寂静得虚无,什么也不能遮掩。他从来不怕输,棋没下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赢家,他甚至痴迷执棋的乐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去在意角逐中的得失,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赢。
但现在他心中有种轻微的刺痛感,渐渐扩大,远盖过了与人博弈的快乐,头次因为一时失利而牵动理智。
剑光覆没日光,极快地闪动,周泊不由闭眼一刻,再度睁开时,剑尖已经悬停在他喉咙前。他亲手送出的剑,正在眼前三尺外的少年手中。
白云漠问:“是你杀了他吗?”
——是明月序要杀他吗?
周泊还未回答,红蝶已经从他腰间还没完全系上的囊中挣出,因两人靠近,又闻到跟刚才一样、人闻不到的香气,它不懂情感,只是一味天真无邪地追寻,翩翩向着白云漠,栖息在他的发带之上。
白云漠认得这红蝶,只有李甘棠做的香才能吸引它,香印到了一定时间便融化,飘散出去,沾染过的人可以将其携带,一个月都未必能洗去那气味。
他骤然如被鞭子打中,整副面容血色褪尽。
“你什么时候将香料放在我身上?是我在医庐醒来时,是在来天山的路上,还是试锋大会前,你替我系上发带的时候?什么时候是你真心实意的时候,什么时候又是你想利用我的时候?我已经全都……全都告诉你了啊。”
白云漠身体里有一阵阵愤怒的战栗,手腕剧烈地颤抖,目光如要熔化铁石般沸腾。白云漠忽想起来这些日子,于长途难旅之中他们接近唇齿相依,所以才错觉真心交托的那刻无比珍贵和永恒,在他眼前展露的诸多七情六欲,自己的不堪和迷茫,坦坦荡荡至今,也只留下任他衡量价值的余地了。
那愤怒渐渐又冷却下去,只涌现出一个想法,而他愚钝到现在才明白。
“原来你以为我会相信其他人的话,却不相信你。”
周泊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他要告诉白云漠什么?妄图摆布一个人的心,中间却又生出私欲,最后既得不到开始想要的,也得不到想改变的。
他选择近前,用脆弱的命关去逼不改的剑锋,血丝沁出,在雪白颜色里惊心动魄,逼得白云漠向后退了半步。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周泊笑眼自然而然地浮起,一片心绪不明:“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我吗?”
白云漠看着他,竟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以为继的笑容:“我应该信你吗?”
他收剑,霎时雪屑飞旋,马儿向回路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