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族长艰难地抬起眼,目光从无天身上移开,落在了座椅旁边那个始终低着头的扫地灰衣灰衣小童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从方才的温文沉静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哀求与释然的情感。他的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无天……本座可以死。但……放了他。他只是……一个无关的扫洒童子。”
无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灰衣小童。
灰衣小童依然低着头,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似乎被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招吓坏了。他的灰布短衫破旧不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竹扫帚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无天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他嘴角浮起了一瞬间。
他迈步走向灰衣小童,步伐不快,带着某种饶有兴趣的从容。神族族长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但重伤的身躯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天一步步接近那个瘦小的身影。
无天在灰衣小童面前蹲下来,歪着头,从下方往上看灰衣小童低垂的脸。灰衣小童的脸被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紧紧抿住的嘴唇。
无天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露出来的时候,无天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双呈现出纯金色的眼睛。瞳仁如同两枚凝固的琥珀,眼白处流转着细密如蛛网的红色纹路。那是神族最尊贵、最纯正的血脉标志——“金瞳净血”,只有初代神王的直系后裔才能拥有。
无天松开手,站起身,转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神族族长。
“你让我放了他?”无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他是金瞳净血,是你们神族最尊贵的血裔,他不死,我可睡不着!”
神族族长的面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无天已经不给他机会了。少年抬起了手,掌心对准灰衣小童的胸口,那一团灰白色的噬法本源再次凝聚,对准了灰衣小童单薄的胸膛。
“既然是神族最珍贵的血脉,那就该先去死。”
灰光脱手而出。
神族族长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哀叹,闭紧了双眼,像是终于迎来了某种他一直恐惧着的终结。他的脸上泪水纵横,混合着金色的血液淌下来,将那件明黄色的长袍染得斑驳不堪。
可就在少年无天的手掌即将落下的前一刻,他却忽然莫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没有来得及展开。
因为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叮”。
他猛地睁开眼。
那团灰光悬在灰衣小童胸口三寸处,被一层薄如蝉翼的、纯白色的光膜挡住了。光膜来自灰衣小童体内深处,是他血脉中沉睡的某种力量被外来的弑天之力刺激后的本能防御。
而那层光膜之下的“血脉”,正在发生剧烈的异变!
金色褪去了!
灰衣小童的纯金色瞳孔开始剥落,像一层贴在眼睛上的琉璃薄片,一块块地碎裂、脱落。瞳孔之下露出的,是一双近乎透明的、仿佛由纯粹月光凝结而成的银白色眼睛。他体内那些被视为“尊贵神血”的金色血脉,正在以某种极其决绝的方式自我排斥、自我剥离,像是被强行灌注进体内的异物终于找到了排出的契机。
那些金色的血脉,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灰衣小童,而是一道禁咒!
无天收回灰光,蹲下身,再次托起灰衣小童的下巴。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与他对视,眼中有惊慌、有茫然、有长久以来口不能言的憋闷与委屈,却没有丝毫敌意。
灰衣小童的嘴唇张开又合拢,努力地想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只溢出了破碎的气音——禁咒封住了他的言语能力,让他这些年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无天看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睛,脑中先祖记忆的碎片飞速翻动。